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囚笼 ...


  •   清辉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冷寂。

      推开掉漆的宫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院落不大,几丛枯死的芭蕉在风雪中瑟缩,一口青石砌的井边结着厚厚的冰。正殿三间,虽不破败,却透着一股长年无人居住的、渗入骨髓的阴寒。内侍们草草打扫了一番,留下单薄的被褥、一个缺了口的炭盆和几盏昏黄油灯,便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门被从外面上锁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格外清晰。

      谢云归站在屋子中央,那点从内侍手中得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早已消散在刺骨的寒气里。他慢慢走到唯一一张木榻边,伸手摸了摸褥子,潮湿冰冷。他脱下那身早已污损不堪、象征着他过去一切荣耀与痛苦的太子朝服,折叠整齐,放在榻边。身上只剩单薄的中衣,根本无法御寒,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炭盆边,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的、冒着呛人烟气的炭。点燃后,那点微弱的红光和热量,甚至无法温暖他冻得青紫的双手。

      他就那样抱着膝盖,蜷缩在炭盆边,望着那跳跃的、奄奄一息的火苗。

      没有哭,没有怒,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巨大的变故和连续的折辱,似乎已将他所有的感知都冻结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脑海里一会儿是朱雀长街上那些刺耳的笑声和冰冷的雪泥,一会儿是萧宸捏着他下巴时,那审视货物般的、毫无温度的眼神。

      还有……更久远的,几乎要被这彻骨寒意冰封的记忆碎片。

      也是一个大雪天,在南煜的东宫。年仅十二岁的萧宸,作为战败国送来的质子,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跪在父王的殿外,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身体摇摇欲坠。满殿的南煜朝臣或漠然,或讥诮地看着这个“弃子”。

      是他,当时还是太子的谢云归,看不下去,走上前,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裹住了那个孩子。在父王不赞同和其他皇子嘲弄的目光中,他牵起那双冻得僵硬的小手,带他回了自己的清辉殿。

      他给他暖手,喂他热汤,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夜里,那孩子发了高热,噩梦不断,死死抓着他的手,喃喃喊着“母妃”和“冷”。他便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说:“阿宸,别怕,云归哥哥在这里。”

      那个依偎在他怀里汲取温暖、眼神湿漉漉充满依赖的孩子,和今日殿上那个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的太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炭盆里,“噼啪”一声,一块炭裂开,溅出几点火星,落在谢云归裸露的脚踝上,烫出几个红点。他像是没有知觉,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恍惚间,又想起后来。萧宸渐渐长大,褪去稚气,眉眼日益俊朗深邃,但在他面前,似乎总还保留着几分少年的赤诚。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他在御花园被人刁难,是萧宸默默挡在他身前;他感染时疫被隔离,是萧宸不顾禁令,半夜翻墙偷偷送来药和点心……

      那些时光,那些他曾以为真挚的温情,难道都是假的?都是这个少年为了生存,为了日后复仇,而精心伪装的戏码?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脚踝的烫伤、比身上的寒冷,更清晰百倍。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不能示弱,至少,不能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垮掉。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开锁的声响,以及内侍刻意抬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抬手,用冰冷的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润,然后慢慢站起身,垂下眼睫,看向门口。

      萧宸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已换下那身庄重的太子常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毛大氅,更衬得面色如玉,气势迫人。他走进这间简陋寒冷的屋子,仿佛明珠落入瓦砾堆,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扫过榻边折叠整齐的朝服,又落在谢云归身上单薄的中衣和冻得发白的赤足上,最后,停在那盆奄奄一息的炭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来,清辉阁的用度,是该好好整顿了。”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沉默着,没有回应。整顿?这难道不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么?将自己扔在这冷宫不如的地方,用环境和琐碎的折磨,一点点消磨掉他所有的坚持。

      萧宸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似乎永无停歇的大雪,背对着谢云归,忽然问:“冷吗?”

      谢云归指尖微蜷。这个问题,在此情此景下,无异于另一种羞辱。他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还是这么倔。”萧宸低笑一声,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味,“谢云归,你以为你不说话,不反抗,默默承受这一切,就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就能让朕……让孤觉得无趣,然后放过你?”

      他走到谢云归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差——一个带着室外的寒意,一个微弱而冰冷。

      “你错了。”萧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你越是这样,孤就越是想看看,你这身硬骨头,到底能撑到几时。看看你这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恐惧和哀求。”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在正殿时那样,去碰触谢云归的脸。但这一次,谢云归微微偏头,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让萧宸眸色骤然一沉。他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转而向下,猛地攥住了谢云归单薄中衣的前襟,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谢云归只觉得胸口一凉,大半边肩膀和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上面还残留着白日被粗鲁推搡、绳索捆绑留下的青紫淤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他浑身一颤,终于抬起眼,看向萧宸。那总是冰封的眼底,终于裂开了缝隙,翻涌出震惊、屈辱,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愤怒。

      萧宸却仿佛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些伤痕,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刮过。“看,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么。”他松开手,任由破碎的衣襟滑落,“记住你现在的处境,谢云归。你的生死,你的荣辱,甚至你身上这件遮羞的布料,都在孤一念之间。”

      他退后一步,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淡漠:“好好歇着吧。明日,自有‘客人’来探望你这位……前朝太子。”

      说完,他不再看谢云归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如来时一般,径直离去。

      门再次被锁上。

      谢云归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暴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布料,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良久,他才艰难地挪到榻边,用那床单薄潮湿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蜷缩在角落。

      萧宸最后那句话,像最恶毒的诅咒,盘旋在耳边。

      明日……“客人”?

      这一夜,谢云归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直到晨曦微露。

      萧宸口中的“客人”,来得比预料得更早,也更“热情”。

      第二天晌午,清辉阁紧闭的宫门便被粗鲁地拍响。不等里面回应,门锁被打开,几个衣着华贵、举止轻浮的年轻男子便嬉笑着涌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的内侍,手里还捧着酒壶和食盒。

      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瞬间冲散了屋内原本清冷的霉味。

      谢云归已换上了一套内侍早上送来的、质地粗糙的素白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正坐在窗边唯一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望着院中积雪出神。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闯入者共有四人,他认得其中三个——都是大晁的宗室子弟或勋贵之后,平日便以骄纵荒唐闻名。为首那个穿绛紫锦袍、眼下发青的,正是康郡王之子萧明,一个出了名的纨绔。

      “哟,还真在这儿!”萧明眼睛一亮,目光像黏腻的虫子,肆无忌惮地在谢云归脸上、身上爬过,“昨日殿上离得远,没瞧真切。今日近看,果然……名不虚传啊!哈哈!”

      其他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狎昵。

      谢云归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仿佛看的是一群闯入的无关物件。

      他这份无视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萧明。他收敛了嬉笑,走上前,用手中镶金嵌玉的马鞭,轻佻地挑起谢云归的下巴:“亡国之人,阶下之囚,还摆什么太子架子?见了小爷,不知道行礼问安吗?”

      旁边一个绿袍青年嗤笑:“明兄,你跟个玩意儿计较什么?没听太子殿下说么,这可是赐给咱们‘同赏’的‘前朝第一绝色’!”

      “同赏”二字,被他刻意加重,语气里的下流意味不言而喻。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想起昨日朱雀长街上,萧宸对万军说的那句话。原来,那不仅仅是胜利者的宣言,更是对他未来命运的直接宣判。

      “让开。”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

      “让开?”萧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你让谁让开?谢云归,哦不,现在该叫你什么?谢娘子?还是……云归姑娘?”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同伴又是一阵猥琐大笑。

      羞辱像淬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谢云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死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作此丑态。”

      “杀你?剐你?”萧明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那多可惜。太子殿下把你留给我们‘赏玩’,我们自然要好好‘款待’你。”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谢云归的肩膀,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另一人则将带来的酒菜粗暴地摆在积满灰尘的桌上。

      “听说南煜太子殿下,不仅姿容绝世,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尤其一曲《春江吟》,当年可是名动天下,引得无数闺秀倾心?”萧明坐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被制住、无法动弹的谢云归,语气轻佻,“来,今日就给小爷们弹一曲助助兴。弹得好,或许小爷一高兴,赏你口热酒喝。”

      琴?这清辉阁徒有四壁,哪里来的琴?

      谢云归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用力挣扎了一下,可冻饿交加又心力交瘁的身体,哪里拗得过两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没有琴?”萧明故作惊讶,随即恶劣一笑,“那也无妨。久闻南煜宫廷舞姿曼妙,太子殿下身段如此,不如就舞一曲?就跳……嗯,跳个《折腰》如何?”《折腰》是坊间最为低俗艳情的舞,专供取乐。

      绿袍青年立刻起哄:“光跳舞多无趣!不如边跳边把这酒喝了!”他拿起酒壶,倒了满满一大碗浑浊的烈酒,端到谢云归面前,另一只手竟要去捏他的下巴强灌。

      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在谢云归冰冷的躯壳下奔涌。就在那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部分钳制,挥手狠狠打翻了那碗酒!

      “哗啦——”

      酒碗碎裂,浑浊的酒液泼了绿袍青年一身,也溅湿了谢云归的衣襟和袖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谢云归面前,眼神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谢云归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殿内回响。谢云归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按住他!”萧明厉声喝道。

      另外两人立刻加力,将谢云归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萧明夺过同伴手中的酒壶,捏开谢云归的嘴,就要将壶中残酒直接往里灌!

      辛辣刺鼻的酒液涌入喉咙,呛得谢云归剧烈地咳嗽,挣扎,更多的酒液顺着下巴、脖颈流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襟。他感觉呼吸被剥夺,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

      就在他几乎窒息的时候,萧明终于松开了手,将他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

      谢云归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胃里翻江倒海,混合着血腥味和酒气的污物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只剩下无尽的恶心和眩晕。

      萧明蹲下身,用马鞭抬起他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脸,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
      “这才对嘛。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样子。太子殿下仁慈,留你一命,可不是让你继续端着架子的。”
      他用鞭梢拍了拍谢云归红肿的脸颊,“今天,只是教你点规矩。明天,后天……我们还会来。谢云归,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玩。”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对其他几人笑道:“扫兴!走,去醉仙楼,爷请客,找几个真正的美人儿乐乐去!”

      一群人嬉笑着扬长而去,留下满屋狼藉和刺鼻的酒气。

      宫门再次被锁上。

      谢云归趴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动弹。脸上火辣辣地疼,喉咙和胃里像被火烧过,冰冷的酒液混着汗水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破碎的碗碟碎片扎在掌心,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眼前晃动的,是萧明等人淫邪丑恶的嘴脸,是碎裂的酒碗,是泼洒的污浊……最后,定格在昨日大殿上,萧宸那双深邃冷漠、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这就是他要的,对吗?

      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尊严,将他打入泥泞,让所有人都可以来践踏一脚,欣赏昔日高高在上的南煜太子,如何沦落成最下贱的玩物。

      一滴温热的东西,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滑落,迅速变得冰凉,没入脏污的地面。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在国破家亡那日就流干了。

      原来,还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一点点撑起仿佛散架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他抬手,用脏污的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混合着血丝、酒渍和尘土污迹,也擦去那不该存在的湿痕。

      不能认输。

      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认输。

      他摸索着,找到昨日那身朝服,从暗袋的夹层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佩。那是母后在他十岁生辰时亲手为他戴上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归”字。南煜宫中珍宝无数,这枚玉质并非顶级,却是他唯一贴身藏好、带出来的东西。

      冰凉的玉佩贴在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他紧紧握住,指节泛白。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一片纯白,掩盖了世间一切污秽,却掩盖不了这清辉阁内,无声蔓延的绝望和渐渐滋长的、冰冷的恨意。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重复的噩梦。

      萧明那伙人果然“信守诺言”,隔三差五便来“拜访”。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带来的“游戏”也花样百出:逼他穿着不合身的艳丽女装跳舞,用拙劣的诗文嘲讽他让他品评,将馊掉的饭菜倒在地上让他学狗爬着吃,甚至有一次,试图将一条冰冷的活蛇塞进他的衣领……

      每一次,谢云归都沉默地忍受着。除了那次灌酒,他不再有明显的激烈反抗,只是用那双越来越空洞、却也沉淀下越来越深寒意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像看一群跳梁小丑。他的沉默和不屈,反而更激起了那些人的凌虐欲,手段也越发下作。

      而萧宸,自那夜之后,再未亲自踏足清辉阁。但谢云归知道,这一切定然在他的默许甚至纵容之下。那些守卫,那些内侍,对他所受的折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清辉阁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者说,一个被刻意允许存在的、展示胜利者威严和折辱失败者的舞台。

      他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
      冻伤,掌掴留下的淤青,被推搡磕碰的伤痕,以及内心深处无穷无尽的煎熬,都在这寒冷和匮乏中加倍侵蚀着他。
      送来的饭菜时常是冷的、馊的,炭火总是不够,被子永远潮湿。他发起了低烧,断断续续,总也不退,咳嗽也日益严重,时常在空寂的夜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但无论多么难熬,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哭泣,甚至很少发出声音。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窗边,望着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偶尔,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他会拿出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仿佛那是仅存的、与过去那个“谢云归”相连的微弱纽带。

      直到那日,萧明等人来得比平日更早,还带了一个陌生的、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一进来,目光就像毒蛇一样黏在谢云归身上,上下打量,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对萧明道:“小王爷果然没骗我,这等绝色,便是宫里也难得一见。只是……过于冷硬了些,缺了调教。”

      萧明笑道:“所以才请刘公公您出山啊。您可是宫里教习嬷嬷都佩服的能人,最懂怎么让人……变得乖巧可人。”他语气里的下流暗示,让其他几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刘公公捏着兰花指,走到谢云归面前,伸出戴着长长金护甲的手指,想去抬他的下巴: “这小脸,这身段,若是好好**,学些伺候人的本事,莫说是各位贵人,便是送到陛下跟前……”

      “别碰我。”

      一直沉默的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意味。他抬起头,看向刘公公,那双总是空洞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杀意。

      刘公公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手指僵在半空,随即恼羞成怒:“哟,还是个烈性子!咱家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挥手示意,两个跟着他来的、同样面白无须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谢云归的胳膊,力道奇大,显然是专门做这种“调教”事情的熟手。另一人则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几样奇怪的工具——细长的银针,柔软的皮绳,还有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香炉。

      看到那些东西,谢云归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尊严被彻底践踏、人格被彻底扭曲的恐惧和恶心。

      “放开我!”他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多日来的虚弱似乎在这一刻被爆发的绝望驱散,他竟然一时挣脱了那两人的钳制,踉跄着向门口冲去。

      “拦住他!”萧明喝道。

      守在门口的仆役立刻堵住了去路。谢云归转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同濒死的小兽,警惕而绝望地看着围拢上来的众人。他随手抓起门边一个半朽的花架,挡在身前,尽管那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还敢反抗?”刘公公尖细的声音带着怒意,“给咱家抓住他!今儿个不把你这身硬骨头敲碎,咱家就不姓刘!”

      那两个太监再次扑上来。扭打中,谢云归手中的花架被打落,人也被狠狠掼在地上。一人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背,另一人抓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向后扭去。刘公公拿着银针和皮绳,阴笑着逼近。

      就在这时——

      “砰!”

      清辉阁紧闭的宫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惨白的天光,立在门口。玄色大氅在灌入的寒风中翻飞,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殿内所有的动作、声音,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萧明脸上的□□僵住,刘公公举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那几个按住谢云归的太监也傻了眼。

      萧宸面无表情地扫过殿内一片狼藉,掠过萧明等人惊惶的脸,掠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工具”,最后,落在被死死按在地上、衣衫凌乱、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谢云归身上。

      他的目光,在谢云归被反拧的手臂、散开的衣襟和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眸子上一一停留,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然后,他抬步,走了进来。

      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殿内众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刘公公面前,停下。

      刘公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太子殿下饶命!奴才……奴才是奉了小王爷的命,来……来教规矩……”

      萧宸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旁边侍立的心腹侍卫立刻将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双手奉上——正是那日谢云归在正殿第一次见他时,他把玩的那一柄。

      萧宸接过短刀,“锃”一声,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刃,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

      寒光一闪。

      短刀精准地掠过刘公公那只戴着金护甲、曾想碰触谢云归的手。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清辉阁。

      一截戴着金护甲的手指,伴随着血线,飞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谢云归眼前不远处。那金护甲在冰冷的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刘公公抱着血流如注的断手,倒在地上惨嚎翻滚。

      萧宸看也没看他,将染血的短刀随意扔回给侍卫,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瘫软在地、几乎吓傻的萧明身上。

      “堂兄,”萧宸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萧明瞬间如坠冰窟,“玩得可还尽兴?”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囚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