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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折下凰。 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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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冬,大晁铁骑踏破了南煜的国都。
城破那日,风雪极大,将朱墙黛瓦染成一片凄冷的白。前朝太子谢云归被一根素白绫绳缚住手腕,赤足走过朱雀长街。雪混着泥,沾污了他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太子朝服——明黄的底色上,五爪蟠龙已被践踏得模糊不清。
街两旁挤满了人。有胜利者放肆的哄笑,有亡国者压抑的啜泣,更多的,是木然。
谢云归垂着眼,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上、颤抖的睫毛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像泪。可他没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踝被冻得泛出青紫色,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带着血痕的印子。
押送的将领粗鲁地推搡了他一把:“快些!殿下还在等着验看你这‘战利品’呢!”
四周的哄笑声更大了。
“战利品”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里。可他只是踉跄一步,又站稳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唯有那被缚在身后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被带进大晁的东宫时,天已擦黑。
宫殿巍峨,灯火通明,与南煜宫殿的清雅迥然不同,这里的辉煌里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锐利。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却让谢云归被冻僵的身体猛地一颤,泛起细密的刺痛。
他被粗暴地按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年轻而低沉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
“抬头。”
谢云归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他抬起了头。
刹那间,殿内原本细微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炭火噼啪的爆响,都显得突兀起来。
灯火流转,映亮了阶下囚的脸。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准确描摹的脸孔。若只说美,便俗了。眉眼是工笔细细勾画出的精致,鼻梁挺拔,唇色很淡,因寒冷和失血,透出一种易碎的薄红。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些许上扬的弧度,一颗浅褐色的小痣恰好点在眼角下方,看人时,仿佛含着若有似无的水光,天然一段情愁。可那眸子的深处,却是冷的,空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殿内的煌煌灯火,也隔绝了所有温度。
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烟灰,鬓发散乱,朝服污损,狼狈到了极点。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狼狈,撞上那惊心动魄的容颜,形成一种摧折人心的、近乎暴烈的美丽。
像名贵瓷器被打碎前,最后一道凄艳的裂光。
殿上,年轻的太子萧宸,原本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坐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此刻,他动作顿住了。
他见过无数美人。柔婉的,艳丽的,清新的。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亡国太子一样,将“破碎”与“美丽”融合得如此彻底,又如此……矛盾。那顺从的姿态下,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空洞的眼神里,偏又藏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有趣。
萧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放下短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刮过谢云归的脸、脖颈、肩膀,最后落在他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上。
“南煜的太子,谢云归。”萧宸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清晰而冰冷,“听说你国破之前,还在东宫给你那昏聩的父皇上书,陈说御敌之策?”
谢云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也听说,城破之时,你麾下还有三百死士,本可护你突围,你却下令让他们各自散去,束手就擒?”萧宸继续问,像是猫在玩弄爪下的鼠。
依旧沉默。
殿内气氛凝滞。押送将领额头冒汗,厉声喝道:“殿下问你话,聋了吗?!”
萧宸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他站起身,玄色绣金的太子常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谢云归面前。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独属于上位者和胜利者的气息。谢云归能看清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的灼人温度。
下巴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迫使他将头抬得更高。
四目相对。
萧宸近距离地打量着这张脸,终于看清了他眼中那片冰湖下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彻底熄灭的东西。或许是恨,或许是别的什么。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萧宸的拇指,意味不明地擦过谢云归眼角下那颗泪痣,触感微凉。“难怪能把你那父皇和朝臣,迷得晕头转向,连误国的奸佞之言都听得进去。”
这话毒辣至极,直指谢云归因容貌过盛而背负的“祸水”污名,更是将他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碾磨。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冰封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丝缝隙,涌出尖锐的痛楚,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抿得更紧了,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萧宸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那强撑的镇定,那无声的抗拒,那深藏的屈辱和痛苦……都让他心底某种隐秘的、近乎暴虐的兴趣,悄然滋长。
他松开了手,从身旁侍从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谢云归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既然是献上的‘礼物’,”萧宸转过身,重新走向坐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厌倦,“那就留下吧。清辉阁还空着,收拾出来,给他住。”
清辉阁。名字雅致,却是东宫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靠近冷宫。
“是。”内侍总管躬身应下。
萧宸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柄短刀把玩,不再看阶下之人一眼,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安置妥当的物件。
“带下去。”
谢云归被两名内侍从地上扶起——或者说,是架起。他冻僵的双腿几乎无法行走。转身被带离大殿的那一刻,穿过敞开的殿门,他看见外面漆黑的夜空,和纷纷扬扬、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
殿内的暖意和光亮迅速被抛在身后,刺骨的寒风重新包裹了他。
走在通往清辉阁漫长而昏暗的宫道上,一名年纪稍小的内侍,似乎有些不忍,偷偷往他冰冷的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暖手炉,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公子……忍一忍,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云归怔了怔,指尖传来的微弱暖意,竟烫得他眼眶猛地一酸。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不合时宜的酸涩逼了回去。
握紧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他挺直了几乎被冻僵的脊背,一步一步,迈向那未知的、注定寒冷的囚笼。
而在他身后,辉煌的东宫正殿里,萧宸摩挲着短刀冰冷的鞘,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忽然对身边心腹淡声吩咐:
“去查。查清楚南煜国破前,那所谓‘祸国’的传言,究竟从何而起。还有,他那三百死士,后来都去了哪里。”
“是。”
萧宸的目光,投向谢云归消失的宫道方向,深邃难明。
猎物已入笼。
游戏,才刚刚开始。

各位小宝们,请多多关照。

有没有那种很好喝的液体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