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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惊弦 雨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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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时分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将宫殿的琉璃瓦洗得发亮。庭院里那几簇新绿被雨水浇灌得舒展了些,却在料峭晨风中微微颤抖。
清辉阁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
萧宸清晨醒来时,咳嗽比前几日更重了些,太医诊脉后说是夜间受了寒,忧思过重,脉象又见沉滞,叮嘱务必静心休养。萧宸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听完太医的话只是挥了挥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侧间的方向。
谢云归已经起身,正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海棠花瓣。他换了一身素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影清瘦而挺直,仿佛昨夜那个流露出疲惫脆弱的人只是幻觉。
宫人端来早膳和汤药,萧宸勉强用了几口清粥,便将药碗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皱了皱眉,严锋立刻递上蜜饯,他却摇了摇头。
“南境还有新的消息吗?”他问,声音因咳嗽而沙哑。
严锋躬身:“林将军加急奏报昨夜子时送到,已放在书房。殿下是否现在过目?”
萧宸沉吟片刻:“拿来。”
严锋很快取来一份加急军报。萧宸展开,快速浏览,眉头越锁越紧。谢云归依旧望着窗外,却能从萧宸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中,感受到那份奏报带来的不寻常。
“好,好一个‘云麾旧部’。”萧宸忽然冷笑出声,将奏报重重拍在榻边小几上,震得药碗叮当作响,“打着光复旧主的旗号,半月内袭击了三处粮仓、两处军械所,杀了十七名朝廷命官,劫掠富户无数……林崇是干什么吃的!数万大军,竟让百余人搅得南境不宁!”
他剧烈咳嗽起来,严锋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却被萧宸挥手挡开。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云麾”,那是他父王亲赐给东宫卫队的称号,城破之日,云麾卫大半战死朱雀门,血染长街。活下来的人,有的隐姓埋名,有的被俘后处决,也有极少数……不知所踪。
如今这个名号重现于世,伴随着劫掠与杀戮。
“俘虏呢?”萧宸喘匀了气,冷声问,“可曾审出幕后主使?那枚私印从何而来?”
严锋面露难色:“据林将军报,这股武装行踪诡秘,来去如风,熟悉南麓山地形,且……似乎有内应。几次交战,俘虏要么战死,要么在被擒前自尽,至今未得活口。至于私印来源,尚无头绪。”
“废物!”萧宸低斥,胸口起伏,“告诉林崇,十日之内,若再不能剿清匪患,提头来见!还有,查!给朕彻查南境各级官吏、驻军将领,看看是谁在吃里扒外!”
“是!”严锋额角渗出冷汗,领命欲退。
“等等。”萧宸叫住他,目光转向谢云归的背影,眼神复杂,“传朕旨意,即日起,清辉阁加派一倍守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谢云归……”他顿了顿,“饮食起居,皆由你亲自经手查验。”
这是更明确的软禁,也是更严密的监视。谢云归的背影依旧挺直,仿佛未闻。
严锋深深看了谢云归一眼,躬身:“奴才遵旨。”
严锋退下后,殿内又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萧宸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许久,萧宸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低沉:“谢云归。”
谢云归缓缓转过身,垂眸而立:“臣在。”
“你可知,‘云麾’二字,是何人所题?”
谢云归睫毛微颤:“是……先帝御笔。”
“不错。”萧宸看着他,目光如炬,“你父王亲笔题写‘云麾’匾额,悬于东宫卫所正堂。当年东宫云麾卫,个个百里挑一,对你父子忠心耿耿。城破那日,三百云麾卫战至最后一人,无一人投降。”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如今,这个名号又出现了,在南境,做的是杀人越货、袭扰地方的勾当。你说,这是对你父王的告慰,还是……羞辱?”
谢云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抬起眼,与萧宸对视:“既非告慰,亦非羞辱。”
“哦?”
“是有人,想借这面早已蒙尘染血的旗,行不可告人之事。”谢云归的声音平静无波,“云麾卫的忠魂,不会认同今日南境所为。先帝若泉下有知,亦当震怒。”
萧宸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具下找出破绽:“你认为,是谁在借这面旗?”
“臣不知。”谢云归回答得干脆,“但此人必熟知前朝旧事,且……意在搅乱南境,离间君臣,或另有图谋。”
“离间君臣?”萧宸挑眉,“离间朕与林崇?还是……”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离间朕与你?”
谢云归再次垂下眼帘:“臣不敢妄测。殿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又是一句将一切推回来的、无懈可击却冰冷疏离的回答。萧宸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夹杂着病中的烦躁和更深沉的不安。他厌倦了这种猜谜般的对话,厌倦了谢云归永远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真实情绪。
“你过来。”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谢云归依言上前,在榻前三步外停下。
“近些。”
谢云归又挪了一步。
萧宸忽然伸手,再次抓住他的手腕。这一次,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谢云归吃痛,眉心微蹙,却没有挣扎。
“谢云归,”萧宸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朕最后问你一次,南境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那枚私印,究竟如何流落出去?你若说实话,朕……或许可以信你。”
他的气息喷在谢云归脸上,带着药味和一种压抑的焦灼。谢云归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期盼?这莫名的期盼让谢云归心头一刺,随即又被更深的荒凉覆盖。
信?如何信?拿什么信?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萧宸紧握他手腕的手上。萧宸的手很烫,是病中的热度。谢云归的手却冰凉。这一冷一热的触碰,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枚私印,是臣十四岁时所刻。刻得不好,您当时还笑过。后来,您将它收在书匣底层,说替臣存着。”他顿了顿,感觉到萧宸的手指骤然收紧,“景和三年冬,东宫大火。您觉得,它还能存下来吗?”
萧宸的瞳孔骤然收缩。东宫大火……那是他下令放的。为了彻底摧毁前朝太子可能藏身或留下印记的地方,也为了……埋葬一些他不愿再想起的东西。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昔日繁华的东宫付之一炬,连同里面所有的陈设、书籍、信件……以及,那枚粗陋的“云”字私印。
“所以,你认为那枚印是假的?”萧宸的声音干涩。
“印或许是真的。”谢云归直视着他,目光清冽如冰泉,“但让它重现于世的人,必是当年能从火场中,或从您手中,取走它的人。”
萧宸如遭雷击,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靠去,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嗽来势汹汹,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谢云归下意识想上前,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严锋闻声冲了进来,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萧宸,一迭声地唤太医。宫人们乱作一团,端水、递帕、捶背。谢云归被挤到了一边,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那片忙乱。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开了新的方子。忙乱了好一阵,萧宸的咳嗽才渐渐平复,却已精疲力尽,脸色灰败地靠在床头,闭目喘息。
“殿下是急火攻心,兼之外邪未清,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动怒劳神了。”太医战战兢兢地嘱咐。
萧宸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严锋担忧地看了一眼,又瞥向静立一旁的谢云归,终究没说什么,领着众人悄然退出,关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宸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喃喃道:“当年东宫大火……朕记得,是你被押走后,朕亲自下令点的火。”
谢云归沉默。
“朕烧了那里,烧了……我们住过的地方。”萧宸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恍惚,“朕以为,烧光了,就干净了。”
谢云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可有些东西,烧不掉。”萧宸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辨,“就像那枚印,你以为它烧了,它却出现在了南境。就像你……”他顿了顿,“朕以为,将你关在这里,眼不见为净,就能……”
就能如何?他没有说下去。
谢云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烧掉宫殿,就能烧掉记忆?关住人,就能关住过往?萧宸啊萧宸,你坐拥天下,杀伐决断,却在这些事上,天真得近乎愚蠢。
“殿下累了,歇息吧。”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平静无波。
萧宸看了他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是啊,朕累了。你也累了。”他重新闭上眼,“你退下吧。”
谢云归躬身一礼,转身走向侧间。每一步,都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钉在他的脊背上。
就在他即将踏入侧间门槛时,萧宸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而清晰:
“谢云归,若有一日,朕查清南境之事,与你无关……”
谢云归脚步顿住。
“……朕许你离开清辉阁。”
谢云归背脊骤然僵硬,却没有回头。
萧宸也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谢云归走进侧间,关上了那扇并不厚重的门,将萧宸和那句似是而非的承诺,都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掌心。
离开清辉阁?去哪里?这深宫之内,莫非还有别的牢笼?亦或是……黄泉路?
萧宸的这句话,比任何猜疑和威胁,都更让他心慌意乱。那像是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火,投在漆黑无望的前路上,诱人靠近,却又随时可能熄灭,将人重新抛入更深的黑暗。
不能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绝不能信。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接下来的几天,清辉阁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萧宸的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中。太医进出频繁,汤药的味道几乎浸透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谢云归依旧待在侧间,偶尔会被叫去为萧宸读些奏报或闲书——萧宸以“病中眼涩”为由,将这差事丢给了他。谢云归的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萧宸便靠在榻上闭目听着,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仅仅为了听这个声音。
两人绝口不再提南境之事,也不再提那枚私印和那句关于“离开”的承诺。仿佛那日的激烈交锋只是一场梦。
但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严锋进出更加频繁,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谢云归虽不知具体,却能感觉到,南境的局势恐怕恶化了。加派到清辉阁的守卫无声地增加了一倍,暗处窥视的目光也多了起来。他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限制,连去后面的小回廊透口气,都会有至少两名侍卫“陪同”。
他被看得更紧了。
这日午后,萧宸服了药后沉沉睡去。谢云归放下手中一本枯燥的舆地志,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海棠花已落尽,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春天确实在不可阻挡地到来,带着蓬勃的、与他无关的生机。
严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对他使了个眼色。
谢云归微怔,随即不动声色地起身,走了过去。
两人来到殿外廊下,避开守卫的视线。严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油纸包,迅速塞进谢云归手中,压低声音道:“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谢云归心头一跳,手指触到油纸包,里面似乎是些粉末状的东西,还有一块硬物。他抬头看向严锋,目光锐利:“何人?”
严锋眼神复杂,低声道:“故人。”
“严公公这是何意?”谢云归没有立刻收起油纸包,反而摊开手掌,“私相授受,尤其是与我,严公公不怕引火烧身?”
严锋苦笑一下:“老奴伺候殿下多年,有些事,看得明白。这宫里宫外,想借南境风波搅浑水、害殿下也害你的人,不少。这东西……或许关键时能用上。你且收好,莫让第三人知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南境情形不妙,林崇将军似有隐瞒,朝中已有人借机弹劾他剿匪不力、养寇自重。也有人……将矛头指向你,说你虽困于此地,却能遥控旧部,其心可诛。殿下虽暂时压着,但压力不小。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等谢云归回应,便匆匆转身进了殿内,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谢云归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小小的油纸包,只觉得重若千钧。故人?这深宫之中,还有哪位“故人”能买通萧宸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给他传递东西?严锋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回到侧间,他寻了个隐蔽角落,背对着可能存在的窥视目光,快速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闻之无味。还有一块拇指大小、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头,石头上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个古朴的符号——那是一个早已不用的前朝密文,意为“信”。
谢云归的心猛地一沉。这符号,他认得。是当年东宫暗卫之间传递紧急消息时所用的标记之一。知道这个符号用法的人,寥寥无几。
粉末……他蘸取少许,在指尖捻开,凑近细看,又嗅了嗅。似乎是某种药材研磨而成,具体效用一时难以判断。
是谁?在此时,用这种方式,联系他?目的是什么?这包粉末,是毒药,是解药,还是其他?
他将粉末和石头重新包好,藏入贴身内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严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朝中已有人……将矛头指向你。”
树欲静而风不止。南境那把火,终于要烧到他身上了吗?萧宸那句“许你离开”的承诺,在现实的压力和阴谋面前,又能坚持多久?
他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寒意。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底带着青黑,是长久以来睡眠不佳的痕迹。唯有那双眼,依旧沉静,深处却藏着一丝即将燎原的火星。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无论这油纸包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无论萧宸的承诺是真是假,他都必须有所准备。
夜幕再次降临,萧宸醒来后精神似乎好了些,传了晚膳,还让人温了一壶酒。
“陪朕喝一杯。”他对被叫来布菜的谢云归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依言斟酒。酒是御制的梨花白,清冽甘醇。萧宸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又咳嗽起来。谢云归下意识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宸咳了一阵,自己又倒了一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道:“今日朝会上,御史大夫周珩,上了道折子。”
谢云归动作微顿,静静听着。
“他说,南境匪患,根源在于‘旧孽未清,人心思变’。”萧宸晃着酒杯,语气听不出喜怒,“建议朕,为绝后患,当……斩草除根。”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谢云归的耳膜。
殿内的烛火似乎都随之摇曳了一下。
谢云归缓缓放下酒壶,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觉得,周珩所言如何?”萧宸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谢云归沉默片刻,道:“周御史忠君体国,所言自有其道理。”
“呵,”萧宸轻笑一声,带着嘲讽,“好一个‘忠君体国’。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是听了他的,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是……”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继续留着你这个‘祸根’,让朝野非议,让南境不宁?”
空气仿佛凝固了。殿外风声呜咽,更显得殿内死寂。
谢云归迎上他的目光,缓缓跪了下去,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之生死,全在殿下一念之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若觉臣当死,臣即刻便可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只求殿下明察,南境之事,臣实不知情,亦无力参与。臣死不足惜,唯恐……唯恐正中某些人下怀,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伏在地上,背脊挺直,姿态卑微,言辞却犀利如刀,直指核心——有人想借南境之事,逼萧宸杀他。
萧宸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深邃的五官衬托得有些莫测。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南境传来的坏消息,群臣或明或暗的逼迫,还有眼前这个人永远看不透的心思和永远挺直的脊梁……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朕还没想让你死。”
谢云归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
“周珩的折子,朕留中了。”萧宸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额角,“但朝中像他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南境之事若不能尽快平息,朕……也保不住你。”
这是实话,也是警告。
“臣明白。”谢云归低声道,“谢殿下回护之恩。”
“恩?”萧宸自嘲地笑了笑,“朕对你的,算是什么恩?”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退下吧。朕累了。”
谢云归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他听到萧宸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他听,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谢云归,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斩不断的东西?”
谢云归脚步未停,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萧宸和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都关在了里面。
斩不断的东西?
或许有吧。
比如恨,比如执念,比如……那些早已深入骨髓、却又被现实碾得粉碎的记忆。
回到侧间,谢云归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在黑暗中摩挲着那块刻着“信”字的黑石。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严锋的警告,周珩的弹劾,萧宸看似回护实则无奈的态度……一切迹象都表明,平静即将被打破,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无论这油纸包代表的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必须尝试去理解,去利用。还有那块黑石,那个符号……他要弄清楚,是谁在联系他,目的何在。
深夜,确定萧宸已经睡熟,守卫也换过班后,谢云归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从床榻下的暗格(这是他多日观察后发现的一处不起眼的松动砖块)里,取出一支藏了很久的、烧剩的蜡烛头,和一小块火石——这是很久以前,某次宫人疏忽留下的,他一直小心藏着。
他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亮,极其小心地打着了火石,点燃蜡烛头。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他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他将那包淡黄色粉末倒出少许在掌心,凑近烛火仔细观察,又轻轻嗅闻。
不是毒药。味道很淡,带着一丝极微弱的苦香。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医院玩耍,曾见过一种名为“迷迭香”的异域药材,研磨成粉后便是淡黄色,有安神镇痛之效,但若与另一种名为“赤茯苓”的常见药材混合,经特定方法煎煮,会产生强烈的致幻和麻痹效果,用量过大甚至可使人昏睡数日不醒。
这粉末,莫非就是迷迭香粉?而那“赤茯苓”,清辉阁小厨房的药柜里就有,是常备的祛湿药材。
给他这东西的人,是想让他在必要时,制造混乱,脱身?还是……让他对某人使用?
谢云归的心跳加速。他迅速吹灭蜡烛,将东西重新藏好,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帐顶。
这宫里,果然还有人记得他,或者说,记得他曾经的身份。这个人,能买通严锋,能知道东宫暗卫的密文,能弄到宫廷里管制严格的迷迭香粉……身份绝不简单。是敌?是友?
接下来的两天,谢云归表现得异常安静顺从。他依旧按时给萧宸读奏报,伺候汤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侧间看书,或者望着庭院发呆。只是暗中,他更加留心清辉阁内的人员往来,守卫换班规律,以及小厨房药材的取用情况。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第三日,萧宸病情似乎稳定了些,心情也略好,午膳时甚至多吃了几口清淡的小菜。严锋在一旁伺候,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意。
午后,太医院院正亲自来请脉,斟酌良久后,调整了药方,其中便加了一味“赤茯苓”,嘱咐需用文火慢煎半个时辰,取头道药汁服用。
药方被送到小厨房。负责煎药的是个稳妥的老宫人,姓李,在清辉阁伺候多年。谢云归平日里与她接触不多,只知道她做事仔细,话少。
谢云归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小厨房附近,看着李宫人仔细核对药材,清洗药罐,然后坐在小炉前,拿着蒲扇,开始守着煎药。炉火红红,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云归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看着庭院里两只麻雀在啄食昨日洒落的米粒,神色平静。
忽然,严锋从正殿方向匆匆走来,脸色有些焦急,径直进了小厨房,对李宫人道:“李嬷嬷,殿下忽然想起一份要紧的奏章,夹在一本旧书里,似是放在后殿书阁顶层的箱笼中,旁人不知是哪一本,需得你去找找。煎药的事,先交给旁人吧。”
李宫人有些为难:“严公公,这药火候要紧,院正特意嘱咐……”
“我知道,”严锋打断她,“就让……”他目光扫过,恰好看到廊下的谢云归,“就让谢公子暂时看顾一下吧。只是看着火,别煎过头便是。你速去速回。”
李宫人看向谢云归。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可以。
严锋又催促了一句,李宫人只得放下蒲扇,对谢云归福了福身:“有劳公子,老身去去就回。这药还需煎一盏茶的时间,火保持这般大小即可,莫要大,也莫要小。”她仔细嘱咐了几句,这才跟着严锋匆匆离去。
小厨房里暂时只剩下谢云归一人,和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
机会!
谢云归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快步走到炉前。药香扑鼻,正是赤茯苓特有的微甘气息。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将里面淡黄色的迷迭香粉,尽数倒入了沸腾的药汁中。
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很快与深褐色的药汁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将油纸包塞回怀中,拿起蒲扇,如常地扇着炉火,仿佛从未离开过。手心却已是一片冷汗。
不久,李宫人匆匆返回,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对谢云归连声道谢。谢云归将蒲扇交还给她,淡淡道:“嬷嬷看看火候可对?”
李宫人仔细看了看药罐,又嗅了嗅气味,点头:“正好,正是时候。多谢公子。”她熟练地将药汁滤出,倒入温着的瓷碗中。
谢云归看着她端着药碗走向正殿,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侧间。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这药会被谁喝下,又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他只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打破僵局的尝试。是福是祸,唯有天知。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点。
一个时辰后,正殿传来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
严锋面色惨白地冲进侧间,声音都在发抖:“谢、谢公子!殿下……殿下喝了药后,吐血昏迷了!太医说……说药里被人下了毒!”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谢云归脸上,“煎药之时,只有你一人在场!你作何解释?!”
谢云归如坠冰窟。
(未完待续)
不只是有一点词穷

,没关系,等我今天晚上穿过去问问他们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