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序间渡行

8、三世觉醒 三世记忆，

　　在茫茫的雪地上，雪落得更厉害了。贺兰准的周围已经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血混着雪流向远处。
　　沈见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他颤抖着双手，试图接住贺兰准那具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身体。贺兰准的背上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那对曾经威风凛凛的暗金色蜂翼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片断裂的残渣。沈见微抱过贺兰准的身体时，他的血将自己洁白的法袍都染得乌黑一片。
　　“准......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沈见微跪倒在雪地上，紧紧抱着贺兰准，崩溃大哭，任由眼泪滴在他满是血的脸上，“你说过要我等你的！”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痛恨那个将他视为珍宝的高贵的家族，痛恨自己没有早点向贺兰准坦白一切。这种悲痛欲裂的感觉，比记忆中前世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还要痛，还要剧烈千万倍。
　　魔法学院的这一天比往日都要更加寒冷。平日里怕冷的沈见微却对这严寒没什么感觉。
　　沉痛过后，沈见微终于清醒，他再也没有时间跪在这里悲伤，他知道贺兰准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我不能让你死......我绝不会让你死！”沈见微咬紧牙关，背起比他重得多的贺兰准，疯狂催动体内的魔力，向远处狂奔。冰渣被风卷起划过自己的身体，可他没有一丝疼痛；眼泪被风刮起，不知会落到哪一个死去的亡灵身上。
　　他想起了家族中那个被视为异类的家伙——墨岑。墨岑曾经是巨蜂一族中绝无仅有的医疗奇才，他的治愈魔法既有饱经沙场的成熟与强悍，又有医者仁心的温和与博爱。但在几十年前，沈家为了掌控这股罕见的力量，不惜重金收买了他，并将他软禁起来，从此只为幻蝶家族效力。
　　沈见微不顾一切地闯入沈家建筑在边境的秘密诊疗所。门口的守卫看到这位沈家继承人满身血污、神情癫狂的模样，与之前见到的那个温文尔雅、高冷严厉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竟一时间被吓得愣在原地。
　　“滚开！谁也不要拦我，我要见墨岑！”沈见微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爆发出了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魄力。守卫不敢违令，只能一层层为他解开咒语。“我来这里的事，你们不准告诉我父亲，谁也不许！如果被我发现你们谁说出去了，你们知道后果的。”沈见微语气冷得像冰，可是却没有停下脚步。
　　墨岑是一个面容阴郁的中年男人，不论遇到什么大事，总是面不改色。可当他看到沈见微和他背上那个奄奄一息、快要死透的年轻人时，瞳孔骤然放大。他认出了那是同族的血脉，而且是那古老的、尊贵的皇族血脉。
　　他快步走上前去接过贺兰准，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开始认真端详起来。他用魔力窥见他的前世今生，又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声音低沉又带着沉痛：“他透支了三辈子的命。......沈少爷，救他，你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只要能救活他，我的命你拿去。”沈见微毫不犹豫地说。他跪在床边，指甲深深扣进手心，眼神里满是决绝。
　　墨岑从未见过沈家少爷这般模样，他只知道，这个巨蜂的实力不容小觑。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沈见微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贺兰准躺在蓄满了生命原液的玉台上，全身插满了魔力导管，却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墨岑用尽了各种办法，也只是维持了他微弱的心跳。
　　沈见微就这样守在床边，不吃不喝，只是紧紧地握着贺兰准冰冷的手，一遍遍对着他讲述他们的曾经，他们在列车上的点点滴滴，他们那些接近幸福的瞬间。沈见微的身体迅速消瘦，原本清冷的面容变得惨白如纸，神情涣散，精神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墨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是他不会去找沈家，不是他不想拯救沈见微，而是他知道，沈见微回了那个家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也清楚，真正能救这个濒死少年的人不是自己......
　　在守护着贺兰准的第三十天的深夜，沈见微因为伤心过度和体力透支，终于倒在了贺兰准的床边，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在这座被禁术封锁的诊疗所里，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人能感受得到时间的流动，这流动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墨岑守在玉台旁，看着那两具气息微弱的身体并肩躺在自己面前，长叹了一口气。沈见微倒下的那一刻，他的手依然死死握着贺兰准冰冷的五指，两人的意识一同进入了至深的痛苦，彻底击碎了现实的壁垒，带着执念，坠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幻境深处。
　　墨岑终于忍不住，施展了魔法，让两人的意识同步。他还是不忍心看着这两个用情至深的少年，在这一世又这样痛苦地带着遗憾离去。
　　他们终于来到了记忆的起点，也是一切因果的起点。
　　阳光和煦，微风拂过，沈见微正在一间僻静的草屋里做饭。窗外，一个健壮的身影扛着一头鹿向草屋走来。
　　“见微，快来！来看看我今天弄到了什么！”贺兰准一脸笑意，大声呼喊着屋内的男人。
　　沈见微不急不慢地走出来，缓缓走向贺兰准，“今天终于有得吃了！”他眉眼舒展，嘴角轻扬，在贺兰准脸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即走入厨房，继续忙碌着。
　　晚上，贺兰准搂着沈见微，轻声问他：“见微，你跟着我，受苦了！如果哪天你不愿意再呆下去......”
　　“呸呸呸！别说胡话。就算每天和你一起风餐露宿我都愿意，更何况现在还有房住，有肉吃。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吧。”沈见微轻轻锤了几下贺兰准的胸膛，然后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村民们不待见我们，把我们赶出来。我一介莽夫倒没什么，可是你，你身份高贵，以后还可以继承家产过上好日子......你放弃了那么好的生活跟着我，我，我就算死，也要护你周全！”贺兰准的声音斩钉截铁，深情地望着沈见微。
　　“傻小子，那些家产我根本不在乎。我不要钱，不要其他任何东西，我只要你，只要和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够了。”
　　可战争是无情的。
　　贺兰准拉着沈见微在火光四射、战火漫天里飞速狂奔。好巧不巧，一对敌军出现在两人面前，将他们瞬间围拢。贺兰准凭着他平时砍肉的力气，将几个士兵砍倒，可是没有作战经验，对方起码十来人，他瞬间被一只箭射穿胸膛，踉跄着倒了下去。
　　沈见微急忙将他抱在怀里，大声喊着：“准！你没事吧！别怕，我在这呢！”
　　贺兰准早已痛得说不出话，凭着最后一口力气，颤颤巍巍说出了最后几个字：“见微，这一世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练武，把威胁你的所有人都杀了......我......”
　　就这样，乱箭之下，两人互相拥抱着，倒在血泊中。
　　......
　　风雪城墙下，有人站在高台唱着战歌，漫天飞舞的红旗迎着强劲的疾风，锣鼓喧天，响震河山。
　　沈见微穿着一身洁白而神圣的祭祀长袍，站在摇摇欲坠的古城墙上。城墙之下，黑压压的一片敌军。一个身穿重甲、身形魁梧的统帅，手持长剑，独自守在狭窄的城门前。
　　那个男人满脸血污，身上插满了断箭，却像一尊战神，屹立不倒，一直向前冲，挥动着手中的利剑，砍杀着周围的敌人。
　　当最后一枚箭带着疾风刺穿他的胸膛时，他用尽全力回过头，看向站在城墙上的沈见微。
　　“别看......走......”他无声地做出最后的口型，然后无力地倒下。
　　沈见微周围的人一个个将他使劲拉走，他的父亲还站在他身后，大声叫着：“沈见微，你以后若执意要和他在一起，我再也不拦你。但是现在，你给我走！”
　　“不要！放手！你阻拦了我一辈子，我等不到以后了，我现在就要和他在一起！”沈见微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他纵身一跃，从破烂不堪的城墙上掉进那个男人的怀里。
　　“准，我跟你一起走，好吗？”沈见微拂过男人的脸庞，将他的双眼轻轻按上，自己也面露微笑，闭上了眼。
　　......
　　深渊里，一片漆黑，但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那里充满了生机。
　　贺兰准，一个被世人唾弃、浑身长满了黑色鳞片的深渊魔鬼，某一天，竟奇迹般地带回了一个孤苦伶仃的盲眼药师。
　　魔鬼怎么会懂得如何照顾人，他应该只懂得掠夺。
　　他将药师掳回了自己的洞穴，用坚固的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的脚。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魔鬼不想伤害这个人类。
　　当药师生病时，暴戾的魔鬼会跋涉千里去寻找一株草药；当药师哭泣时，他会笨拙得用粗糙的爪子擦去药师的眼泪；当药师生气时，魔鬼会向他露出自己的胸膛，任他捶打。
　　一人一鬼，就这样，接受了现实。
　　“反正我无家可归，你一直照顾我，我也认命了。不管你是什么，我想报答你。但是在此之前，请你最后帮我一次——帮我去魔王那里找到那珠可以让我复明的草药。我太想看见了，这样，我也可以好好报答你。”药师把最终的心愿诉说给魔鬼，他以为，凭魔鬼的实力应该能够做到。
　　魔鬼没有一丝犹豫，他找到了魔王，和他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然而，无论魔鬼再怎么强大，他又怎么可能战胜深渊之主呢？幸好，他趁魔王不注意，偷走了那株草药，但是却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艰难地爬到了洞口，让药师吃了草药，自己死在了那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迷雾里。
　　药师在重见光明的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有着人形的魔鬼倒在自己脚下。他没想到，魔鬼竟然也可以有情。
　　药师一直守着这冰冷的躯壳，直到自己也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化作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在魔鬼的心口缓缓扇动翅膀，直到体力耗尽。
　　......
　　“原来......一直是你。”
　　梦境中，贺兰准和沈见微的意识在虚幻中相撞。那些破碎的、被尘封了三辈子的画面，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
　　沈见微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第一眼看到贺兰准时，会觉得那双暴戾的竖瞳会如此亲切；为什么即使对方像个恶魔，他依然愿意陪着他。
　　在玉台上生死未卜的贺兰准，灵魂深处那颗名为“吞噬蜂王”的种子，终于伴随着三世的怨恨与深情破土而出。
　　“沈、见、微。”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心跳，打破了诊疗所死一般的寂静。
　　贺兰准的眸子剧烈颤抖着，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暗淡的竖瞳此刻爆发出璀灿如烈阳的暗金色光芒。那是三世觉醒的神威，亦是血脉进化的标志。他感觉到身边微弱的气息。转过头，看见了为了救他快要香消玉殒的沈见微。
　　“这一次，轮到我拉你回来了。”贺兰准的声音里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
　　他抬起双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温和的魔力，温柔地覆在沈见微的额头。那是吞噬蜂王对幻蝶最温柔的补给。
　　随着魔力的灌注，沈见微苍白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沈见微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了那双湿润的眼。
　　两人在狭窄的玉台上对视。没有了老师与学生的身份枷锁，没有了幻蝶与巨蜂的种族之争，没有了被阻止的深情。在他们眼中，只剩下跨越了三世轮回、终于重逢的彼此。
　　“准......”沈见微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贺兰准的脸，“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贺兰准猛地翻身，将这个让他疼进骨子里的男人紧紧扣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那间草屋，那座城墙，那个洞穴，还有这辆火车。沈见微，这辈子你欠我的，得用一辈子来还。”
　　沈见微埋在他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墨岑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看着这对在毁灭中重生的恋人，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知道，这片土地的规则，从此以后要被这两个疯子彻底改变了。
　　三世觉醒，宿命归位。蜂与蝶的缠绕，终于不再是死亡的诅咒，而是永恒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