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序间渡行

9、碧海誓言 海上遇难，

　　这个边境的诊疗所与世隔绝，在里面生活了几十年的墨岑早已分不清春夏秋冬的温度，而此时的外界，最后一枚雪花已经消融在了泥土中。
　　在贺兰准养伤期间，沈见微向他介绍了墨岑，两人一见如故。墨岑很是欣赏贺兰准这个人，不仅因为他强大的能力，更是因为他狂傲的外表下藏着的那颗爱人的心。
　　墨岑也总是找贺兰准聊天，他清楚了贺兰准的身世，一个人生活的那段时间的经历，以及遇到沈见微之后他做出的改变。现在，墨岑对于贺兰准越发敬佩。然而，有一点让他很不满意——贺兰准爱沈见微，可是他不敢表达。
　　墨岑认为，在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之后，两人都应该向对方坦白，不管什么原因，爱能克服一切。
　　沈见微看着身体渐渐好转的贺兰准，自己也终于开始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和贺兰准一起吃饭，一起做康复训练，一起睡觉，......，一起做所有的事情，他的目光停留在贺兰准身上时，眸子里是浩瀚的大海。贺兰准总是在沈见微做别的事顾不上看他的时候盯着沈见微出神，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泛起红晕，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当沈见微看向他时，他又装着干自己的事。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墨岑看在眼里。他想不通，这个无所不能的蜂王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退缩。在两人身体完全恢复，临走的前一晚，墨岑找到了把沈见微哄睡着，独自站在窗外发呆的贺兰准。
　　“贺兰准，我的蜂王，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你愿意听听我的话吗？”墨岑轻轻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看向远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万一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万一呢？哎......我帮很多人看过病，我也治好了很多人；帮人看病，我不得不看他们的过往。几世轮回还能够在一起的人，少之又少；在这极少数人中，所有人总抱着不单纯的目的。唯有你们，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为了爱而爱，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性命。我不是在夸奖你们有多伟大，爱情本就伟大。如果你们谁都不愿意表达，我会为你们感到惋惜；如果你经历了三世，到了这一世还不敢表达，我想，你死的时候，喝了孟婆汤也过不了奈何桥。”
　　贺兰准的眼神动了动。墨岑长叹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那一晚，贺兰准彻夜未眠，看着那如深渊般黑暗的夜，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第二天，天光大亮，墨岑给二人做了最后的检查。由于“三世觉醒”引发的血脉共振，两人的魔力都发生了极大的跃迁。贺兰准的蜂王气息变得愈加沉稳，沈见微吸收了蜂王的生命精华，原本纤弱的气息变得坚韧挺拔。
　　“祝你们好运。”墨岑说完最后一句话，又被关在了孤独的诊疗室里。
　　“准，我们走吧。”沈见微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回想起自己之前背着贺兰准庞大的身躯跨越了重峦叠嶂，竟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只是庆幸。
　　沈见微不再穿着那身禁锢身体的银灰色法袍，而是换上了一件轻便的白色猎装。三世的记忆让他看透了名利与纷争，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弥补前两世的遗憾——找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偏见的地方，过上只属于他们的安定生活。
　　“想好去哪了吗？”贺兰准走上到沈见微身后，想伸手抱他，但是心里又觉得被什么阻隔了，抬起的手迟迟未放下。
　　沈见微感受到了贺兰准的犹豫，一把抓起他的手将自己环抱。贺兰准宽大的手掌贴在沈见微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他温暖的呼吸，脸像发了烧一样烫。
　　“去国外。”沈见微转过身，指尖摩挲着贺兰准那张英挺的脸，“我想去常年被阳光覆盖，一年四季都没有冬天的地方；我想闻甜甜的海风，想在海边盖一座石屋。”
　　“好，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贺兰准不知不觉地凑近沈见微的脸，在他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在离开魔法学院之前，沈见微心中还有一个未了的结。那就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即使沈家对他百般算计，血缘的羁绊都让他无法就此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要回到沈家，与家人们做最后的告别，并拿回那根原本属于他的、象征着身份与尊严的法杖——“流华”。
　　沈家宅邸，一片死寂。
　　那场惨烈的种族大战后，沈家元气大伤。沈琢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左肩的重伤让他的魔力损耗巨大，原本苍老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当他看到沈见微带着贺兰准步入大厅时，他的眼睛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但却没有了往日的愤怒与偏执。
　　“你决定了？”沈琢看着沈见微，瞟了一眼怒目圆睁的贺兰准，询问的声音既有不舍，又有不甘。
　　“是的，父亲。我要放弃沈家继承人的身份，也要辞去魔法学院的职位。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沈教授，再也没有你所谓的希望。我只想和爱的人，好好过完这一世。”沈见微不卑不亢地站在大厅中央，贺兰准守在他身后，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沈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贺兰准，看着那个为了沈见微命都不要的少年。在经历了残酷的生死大战之后，这位固执的老人终于意识到，所谓的纯正的血脉在绝对的宿命面前，是多么的荒谬可笑。
　　“罢了。”沈琢挥了挥手，一旁的侍从端出了一根长形木盒。
　　盒盖开启，一股清冷的银光瞬间照亮了大厅。那是沈见微的法杖，杖身由万年寒玉打造，顶端的水晶里流动着幻蝶一族的至高魔力。
　　“你走吧。沈家......认可他的存在。”沈琢眉眼舒展，“这根法杖本就属于你，它是你的羽翼。既然你要远飞，便带着它吧。”
　　沈见微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和这个倔强的老人要展开一场口舌之战，没想到家族在即将毁灭的边缘选择了放手。他接过法杖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被剥离的魔力重新回流，整个人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他深深鞠了一躬，站起后看着那个从小对自己要求严苛，渴望自己为家族效命终生却从未在意过自己想法的年迈的父亲，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牵起贺兰准的手要走。
　　贺兰准轻轻拍了拍眼眶湿润的沈见微，对着沈琢又是深深的鞠躬。他的眼神里既在诉说感谢，又发出了警告。
　　沈琢看着远去的二人，心里又踏实又忐忑。
　　“走吧，准。我们的船在等我们。”
　　走出沈家大门时，沈见微的脚步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望向远处魔法学院的方向。他用魔法看到那里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手里捧着一束快要凋谢的蓝玫瑰。
　　是塞西尔。
　　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桌上的辞职信，在送别一个从未属于过他的人。
　　沈见微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握紧了贺兰准的手。
　　汪洋之上，巨轮劈波斩浪，向着尽头驶去。
　　劫后余生的宁静让两人倍感珍惜。贺兰准包下了最顶层的露台，夕阳下，他正耐心地陪着沈见微进行魔力对练。
　　“沈老师，法杖拿稳了，实战中可没人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手下留情。”贺兰准单手持剑，虽然在调侃，眼神里却全是爱意。
　　沈见微轻笑一声，手中的法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今非昔比了，贺兰同学。三世的记忆，可不仅仅是用来煽情的。”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持续了数个小时。虽然身体已经痊愈，但是魔力刚刚恢复就进行长时间的练习，让他们有些吃不消。两人一同倒在轮船的包间里，互相依偎着，感受着对方炙热的呼吸。
　　贺兰准心中交缠着千丝万缕的情意，从听完墨岑的话就开始准备，想向沈见微说。此时，他体内躁动不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嘴巴一张一合，可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见微靠在贺兰准的胸口，听到他心跳跳得好快，猛地抬头问他：“准，你不舒服吗？早知道就让你多休息，不让你陪我练了！”
　　沈见微一脸自责，在贺兰准眼里却是无比的娇羞，体内的野兽又占了上风。
　　贺兰准再也忍不住，猛地翻身，将沈见微压在身下，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狠狠吻了上去。那不再是克制的轻碰，而是带着三世压抑的渴望与心疼的吻。沈见微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双手攀上他的肩膀，热烈地回应。
　　海风从窗缝钻入，月光洒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贺兰准的吻从唇边移到眼角，一点点吻去沈见微的泪痕，又埋在他胸膛上，闷声道：“不是不舒服......是太幸福了，怕这是一场梦。”
　　沈见微扬起嘴角，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轻声说：“不是梦，我在。”
　　许久过后，两人幸福地倒在床上，看着皎白的月亮，撒出一道道清冷的月光。沈见微枕在贺兰准的手臂上，抱着这头野兽，沉沉睡去。
　　然而，这份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天，阴云密布。
　　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数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伴随着巨大的咆哮，一群长着蓝色鳞片、手持三叉戟的生物跃出水面——那是海上霸主，鲛人一族。
　　“又是沈家留下的烂摊子吗？”贺兰准眉头一皱，周身汹涌的魔力瞬间爆发。
　　“不，他们只是嗅到了高阶魔族的味道。”沈见微冷静地分析着。经过墨岑的调理，他此时的感知力提升了数倍，加上手中法杖的加持，他变得更加强大。
　　鲛人一族生性残暴，他们最喜欢猎杀魔力充盈的异类，将他们的心脏作为进阶的补药。数十只鲛人踏浪而行，三叉戟卷起重重惊涛，试图将整艘巨轮掀覆。
　　“贺兰准！”贺兰准刚想上前，却被沈见微按住了肩膀。
　　“准，这一次，我们并肩作战。”沈见微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可打败的坚毅。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实验室里的理论天才，在看贺兰准无数次的战斗中，在那一个月的生死守候中，他早已总结出了一套战斗的规律，磨砺出了锋利的意志。
　　“好，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蝶与蜂的合击！”贺兰准爽朗一笑，黑金色的蜂翼猛然张开。
　　战斗一触即发。
　　沈见微挥动法杖，漫天的磷粉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刃，精准地切开了鲛人的防御水墙。他的动作无比优雅，却招招致命。而贺兰准则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在沈见微营造的幻境掩护下横冲直撞，阔剑所到之处，血沫横飞。
　　三世的默契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沈见微一个侧身闪过三叉戟，法杖点地，一道巨大的冰环将周围的海面瞬间封冻；贺兰准借力跃起，利剑重重劈下，将最强大的鲛人将领打入海下。
　　......
　　海浪渐渐平息，海面上鲜红的血液随着海浪，渐渐远去，渐渐下沉。
　　阴云散开，天光大亮。
　　沈见微微微喘着气，法杖上的水晶还在隐隐发光。他看着站在船舷边，正收起蜂翼的贺兰准，心中充斥着不安：如果我们遇到更加强大对手，两个人都应付不过来的时候，他又像之前那样将我关起来，自己去战斗，万一遇到了什么不测......
　　沈见微不敢再想，他只想趁现在，把那积压了三世的情感，向贺兰准尽数说完。
　　“准。”沈见微轻轻唤道。
　　贺兰准回过头，月光照在他温柔的脸上。
　　“我想，我从未正式对你说......”还没等沈见微走上前，贺兰准便走到沈见微的面前，看着金丝眼镜后的眸子盛满了浩大的深情，他终于不再克制，不再卑微，而是以一个对等灵魂的姿态，直视着爱人的眼睛。
　　“沈见微，你不要说，这些应该由我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什么都不怕，即使是死，我也毫不畏惧。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变成了胆小鬼。我害怕我力气太大会伤到你，所以我不敢紧紧抱着你；我害怕你不在我身边，我已经不再习惯孤独；我害怕你有任何哪怕一点的闪失，我都觉得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你！你知道吗，墨岑和我说了一些话，在听到那些话之前，我甚至想过让你走，因为看到了前三世的记忆，我们总被阻拦，我知道，我们本就不平等，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可是，我放不下你！我现在没有你，我，我一定活不下去！......”
　　贺兰准还没说完，沈见微猛地伸出双手捧着贺兰准的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了重重的一吻。
　　“我从没在意过你我之间的地位、身份或是其他。即使历经三世，我想要的，也只是和你在一起那么简单。”
　　沈见微看着他，眼眶泛红，“第一次点名时，我念到你名字，心跳就乱了——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我也一样，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害怕过任何事物，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无比畏惧死亡，我总觉得，要是你哪一天不在了，那我一定也不能活；要是我不在了，我......我不会不在的，我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
　　“沈见微，你不会死的，只要有我在。我也不会死的，我会陪着你。我......我爱你。沈见微！我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的分量无比沉重。它们跨越了三世、千年，经历了重重阻碍，见证了无数心酸，终于伴随着温柔的海风，倾泻而出。
　　沈见微瞬间泪流满面。他等了三世的告白，终于在爱人嘴中说了出来。“贺兰准，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影子，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迟到了三世的告白，彻底吹散了过往所有的阴霾。
　　贺兰准紧紧抱住沈见微，在那蔚蓝的海面上，在那重生的曙光中，落下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誓约之吻。
　　“我更爱你，沈见微。”
　　海风轻轻吹过，卷起沈见微额前的碎发。贺兰准伸手替他拢到耳后，两人相视一笑。
　　仿佛这三世的苦难，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