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姑妈与阔太 住进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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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焱夫妇的家，藏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弄里。青砖黛瓦，木门槛被岁月磨出浅浅凹痕。陈修良提着那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藤条箱跨进门时，天井里的桂花正开得细碎，金黄落了一地。
“张先生，您先歇着。”柏焱的妻子接过箱子，眼神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房间收拾好了，只是简陋，您别嫌弃。”
陈修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她立在天井间环顾——两进小院，东西厢房，正屋窗纸透出昏黄灯光。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南京民居，普通得扔进城南巷陌里，便再难寻出。而她要的，正是这份“普通”。
房间在正屋东侧，不大。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靠墙立着老式衣柜。被褥半新，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透着干净的皂香。陈修良把藤条箱搁在床脚，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有二十根金条，与一封密封的组织关系证明。
她取出金条，用布仔细裹好，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那封薄薄的纸在指尖停了片刻，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她划亮一根火柴，看着它在窗台瓦盆里化为灰烬，再用指尖轻轻碾碎，混进泥土。
从此，世上再无中共南京□□陈修良，只有从上海来投奔亲戚的寡妇——张太太。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清炒茼蒿，雪里蕻烧豆腐，一碗飘着蛋花的榨菜汤。陈修良夹了一筷子茼蒿，慢慢嚼着，忽然想起淮安老家春日的田野，想起母亲弯腰挖野菜的背影。这些年刀光剑影里走过来，她早已很少想起这些。
“张先生，”柏焱试探着开口，“明天隔壁王太太说要过来串门。她是这一带保长太太，人不算坏，就是嘴碎。您要是不方便……”
“正好。”陈修良放下筷子，打断他，“我正愁没人说话。她来这儿多久了？”
柏焱一怔，随即会意：“三年多了，一直做小买卖。王太太常来借些盐醋，她男人管这一片，军统外围，大事做不了，盯街坊倒是勤快。”
“都问些什么？”
“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夜里动静大，谁家孩子在外头惹事。”柏焱压低声音，“眼睛尖得很。”
陈修良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一碗饭落肚，她淡淡道：“明天王太太来，请她进来坐。”
第二天下午，王太太果然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柏家嫂子，听说你家来亲戚了？上海来的？那可得好好瞧瞧！”
陈修良正坐在天井里择菜——这是昨夜特意请柏焱妻子教她的。她从未做过这些粗活，学着做来，倒也有模有样。
王太太是个四十上下的胖妇人，烫着卷发，脸上敷着廉价脂粉，一进门目光便像探灯似的，在陈修良身上来回扫。陈修良起身，拍了拍衣角菜屑，微微一笑：“王太太好。”
“哎呀，这就是张太太吧？”王太太凑上前，眼神落在她的衣着、发式，最后停在腕上那只玉镯——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上海来的太太就是不一样，瞧这气派，这穿戴，啧啧。”
“王太太过奖了。”陈修良语气清淡，却不显疏离，“刚到，还没安顿好，改日再登门拜访。”
“拜访什么，街里街坊的。”王太太一屁股坐下，絮絮叨叨，“张太太夫家姓张？听柏家嫂子说，先生不在了？唉，真是可怜。不过您这年纪相貌，再找也不难……”
陈修良垂眸，掩去眼底神色。柏焱妻子在旁讪讪打圆场：“王太太，张太太刚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关心两句。”王太太话锋一转，“张太太在上海做什么的？怎么想到来南京？”
“原在上海教书。”陈修良语气平稳，说辞早已在心里盘过无数遍，“先生去后，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便想来南京投奔远亲。柏家嫂子是我表嫂堂妹，早年见过几面，没想到还肯收留。”
“哎哟，什么收留不收留，都是自家亲戚。”柏焱妻子连忙附和。
王太太点点头，也不知信了几分。又闲扯几句，她忽然压低声音：“张太太，你会打麻将不？”
陈修良心轻轻一跳，面上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矜持：“会一点，不常打。”
“那太好了！”王太太一拍大腿，“我那儿天天三缺一，那些太太们，整日吵着要找个牌搭子。张太太要是有空，明儿下午过来，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陈修良略一迟疑：“这……怕是不太好，我刚来……”
“有什么不好！”王太太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明儿下午两点，我让阿毛来接你。放心，都是正经太太：警察局陈科长太太，商会李会长太太，还有宪兵队沈长官的太太。打小牌，输赢不大，就当解闷。”
陈修良这才缓缓点头：“那就叨扰王太太了。”
王太太走后，柏焱回来听闻此事，脸色沉了几分。夜里等妻子睡下，他轻敲陈修良的房门。
“张……张先生。”他仍不习惯这个称呼，“王太太那桌牌，您真要去？那些人都是……都是官太太，万一……”
“万一什么？”陈修良立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万一她们看出我是共产党？一个死了丈夫、无依无靠的寡妇，有什么值得怕的？”
柏焱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陈修良转过身，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朦胧光影。“柏焱同志，你知道现在南京城里，还有多少地下同志吗？”
“听说……不到两百。”
“是不到两百。”她顿了顿，“而这两百人里，有几个能碰得到敌人高层？几乎没有。我们像聋子，像瞎子，他们往哪儿调兵，何时清剿，我们一无所知。这样的仗，怎么打？”
柏焱沉默。
“所以要打进去。”陈修良声音压得更低，“牌桌是最好的地方。那些官太太，丈夫在枕边漏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条要命的情报。我要做的，就是让她们把我当成自己人。”
“可是……”柏焱艰涩开口，“那需要钱。打牌要有本钱，撑住阔太的样子更要花钱。我们每月经费……”
“我有。”陈修良打断他，“组织给了二十根金条。不够，还有这只镯子。”她抬起手腕，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柏焱望着那只镯子，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他想起自己妻子那双操劳的手，想起她为几毛钱菜钱与小贩计较半天。而眼前这个女人，为了革命，要拿母亲遗物，去牌桌上装作挥霍无度。
“张先生，”他声音发哑，“您……保重。”
陈修良微微点头：“你也一样。对了，从明天起，在外面叫我姑妈。我是你表嫂的堂姐，算你的远房表姑。记住了？”
“记住了，姑妈。”
“去吧。”
柏焱走后，陈修良重新站回窗前。她望着院中的桂花树，忽然想起女儿尚之的小脸。上回见她，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孩，如今该有三岁了吧？会走，会说，会叫妈妈——可她不能叫自己妈妈。
她从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沙文汉托人秘密带来的。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只小辫，立在上海照相馆的布景前，怯生生望着镜头。她看了很久，才小心收好，压进箱底。
明天，她要去王太太家打牌。后天，大后天，往后每一天，她都要扮演好那个叫“张太太”的女人。而真正的陈修良——那个会写诗、会流泪、会想念女儿的人，必须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夜深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那是开往上海的方向。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丈夫送她的那句诗：
巾帼岂无翻海鲸。
翻海鲸，先从做一个合格的阔太太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姑妈与阔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