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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风萧萧兮 第2章: 破碎的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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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五老村21号。
陈修良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柏焱的妻子,地下党员,公开身份是小学教师。她看见陈修良,愣了一下,随即绽开笑容:“姑妈!您可算来了!”
姑妈。
陈修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昨天是张太太,今天是姑妈。她要学会的,不只是换一个名字,而是换一层皮,换一副骨头。
柏师母接过扁担,把她让进门。穿过狭小的天井,进了堂屋,柏焱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看见陈修良,他赶紧把孩子放下,搓着手迎上来:“姑妈,路上辛苦了。”
孩子是个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躲在父亲腿后,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姑妈”。
陈修良蹲下身,冲他笑了笑:“叫什么名字?”
“小虎。”孩子怯生生地说。
“小虎,好名字。”陈修良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糖,“姑妈给你的。”
孩子看看糖,又看看母亲。柏师母点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妈”,就攥着糖跑开了。
陈修良站起身,环顾四周。堂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切都像一个普通市民家庭该有的样子。
“楼上给你们收拾好了。”柏焱压低声音,“窗户对着巷子,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弄堂,穿过去就是大马路。”
陈修良点点头。她挑着扁担上楼,柏师母跟在后面。
楼上是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窗户擦得干干净净,透过玻璃,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
陈修良放下扁担,在屋里走了一圈,推开窗户试了试,又关上。她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衣架。
“衣服呢?”她问。
柏师母有些不好意思:“按你的吩咐,没敢置办。怕万一……”
“做得对。”陈修良打断她,“衣服我自己解决。从今天起,我是你们家的姑妈,丈夫死了,无儿无女,从老家来投奔侄儿。老家是哪里的?”
“浙江宁波。”柏师母说,“我们给你编的身份,你丈夫生前是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些积蓄,后来他病故,生意败了,就剩你一个人。”
陈修良点点头。宁波她会说,茶叶她也懂一些。这个身份编得不错,既有钱,又不至于太有钱——太有钱的阔太太,不会住在五老村这种地方。
“明天我去置办行头。”她说,“这几天先不出门,在家里熟悉环境。”
柏师母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陈修良关上门,打开藤箱,从夹层里取出那二十根金条,一根根码在桌上。
金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它们,心里默默计算:一根金条,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年。二十根,是组织能拿出的全部。
可她要扮演的,是一个不缺钱的富孀。要出入上层社会的牌局,要跟那些官太太们打麻将,要输得起,要赢得信任。
二十根金条,够打几场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笔钱不是给她花的,是给她“输”的。输得越多,赢得越多。
她把金条收好,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孩子的笑声,楼下有人说话,巷子里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她包裹在人间烟火的温暖里。
可她知道,这张网外面,是另一张网。
一张由军统、中统、宪兵、警察织成的,密不透风的网。
三天后,新街口,中央商场。
陈修良站在旗袍柜台前,对着一面穿衣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天来,她第一次穿上旗袍。不是普通的布料,是定制的阴丹士蓝,质地柔软,剪裁合体。领口不高不低,袖子不长不短,刚好露出一截手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不失风韵。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挑着扁担过江的地下党,而是一个家道中落却依然讲究的富孀。
“太太穿这身真好看。”售货员在一旁恭维,“像是给您量身定做的。”
陈修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换了一种眼神。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哀愁——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这一刻起,你不是陈修良。你是张太太,宁波人,丈夫死了,无儿无女,寄居在侄儿家。你喜欢打麻将,喜欢跟太太们闲聊,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镜子里的人,眼神渐渐变了。
售货员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没有听见。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
张太太。
张太太。
张太太。
出了商场,她没有直接回五老村,而是拐进一条巷子,七弯八绕,走进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她要了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挑担的小贩,有拉车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奔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窗边喝龙井的女人,是这座城市的最高机密。
她喝完茶,付了账,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她没有回头。
巷口,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正在吆喝。她走过去,买了一包烟。
“太太,您慢走。”小贩笑着说。
她点点头,慢慢走远。
回到五老村,天已经黑了。
柏师母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油烟的香味。小虎坐在门槛上玩,看见她回来,跑过来喊“姑妈”。
陈修良摸摸他的头,从包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递给他。
“姑妈给你买的。”
小虎抱着栗子,高兴得直跳。
陈修良上楼,关上门,把那身旗袍脱下来,仔细叠好。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隔壁传来小虎的笑声,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远处隐约有汽车喇叭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把她包裹在人间烟火的温暖里。
可她知道,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明天,她要开始打麻将了。
她要在麻将桌上,把那些金条,一根一根地输出去。
输给那些官太太们,输给那些宪兵队长的老婆,输给那些政府高官的姨太太。
然后,再从她们嘴里,把那些情报,一句一句地赢回来。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文汉,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隔壁的小虎,已经睡着了。
楼下的炒菜声,也停了。
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个空荡荡的衣柜上。
衣柜里,那件阴丹士蓝的旗袍,静静地挂着。
等待着它的主人,走上那个不见硝烟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