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6豆奶6

9、第 9 章 这日夜

　　这日夜，无星无月，乌云压顶。
　　她在叶颜睡下后，习惯性地坐在窗边阴影里，看夜风穿过叶颜那株半枯的盆景，看墙缝里一只甲虫笨拙地爬行。
　　无聊，还有点闷。
　　于是，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月白旧袍在漆黑背景下微微泛光。
　　就在她完全踏入院中空地，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清晰了一瞬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寂静的厉啸破空而至！速度快得惊人，箭头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幽蓝的残影，带着冰冷决绝的杀意，精准无比，直射她心口！
　　这一箭来得太突然，太狠绝，完全超出了“警告”或“试探”的范畴，是纯粹的、毫无转圜的必杀一击！
　　迟沐只来得及稍做一点保命措施。
　　这箭……是冲她来的？要她的命？
　　就因为她站在这里？
　　箭矢及体的瞬间，她才真正感受到其上附着的力道和那股阴寒歹毒的气息——破灵、麻痹、阻气，还有更隐蔽的、侵蚀生机的剧毒！这绝不是普通弟子或巡逻队能有的东西！
　　“噗嗤！”
　　利器穿透布帛与血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沉闷得骇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迟沐向后踉跄一步。她低头，看着那枚完全没入自己左胸、只余箭羽在外因余力而微微颤动的幽蓝箭杆，赤瞳因剧痛和突如其来的虚弱而微微收缩。
　　疼。
　　毒素和阻灵的效果疯狂侵蚀着她，让她气血逆行，灵力滞涩，生机如同被扎破的水囊般飞速流逝。
　　她中箭了。
　　被一支来自黑暗的、莫名其妙的冷箭，偷袭，重伤。
　　迟沐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颤了颤，试图凝聚视线，却只看到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深色血渍，和那枚刺眼的幽蓝。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血迹。
　　天地良心……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就是出来看看……
　　怎么……下手这么狠……
　　意识因为失血和毒素而开始有些模糊。院墙外，那人在射出这一箭后，似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成果，随即迅速远遁，消失不见。
　　只剩她一个人，倒在门边，感受着生命力随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体温迅速下降。
　　要……死了吗？
　　死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
　　就在她视线开始涣散时
　　“迟沐！！！”
　　叶颜是被那声恐怖的箭啸和闷响惊醒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冲出来，看到的景象让她血液瞬间冻结——迟沐胸前插着一支幽蓝的箭，月白衣襟浸满深色，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血……
　　“迟沐！” 叶颜扑过去，入手是一片冰冷的粘腻和可怕的虚软。那支箭……正中心口！
　　“不……不……你别吓我……” 叶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去捂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从她指缝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两人的手和衣衫。“坚持住！我帮你拔出来，止血……”
　　她试图去碰那箭杆，却被迟沐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迟沐的赤瞳已经有些失焦，却努力地看向叶颜惊恐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带着血沫：
　　“……别拔……有毒……”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死了剧情不就崩了吗？！
　　迟沐看着她，感受着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清晰触感，心头那片冰冷的荒谬感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酸涩？
　　麻烦……还没解决……
　　术法……什么时候生效……
　　老师……怎么不哭啊……
　　这是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迟沐！迟沐！你醒醒！看着我！” 叶颜按上脖颈，鼻息已绝，脉搏消失。
　　怀里的人，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再无一丝生气。
　　叶颜僵在原地，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的院子，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小院，死一般寂静。
　　叶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那具彻底冰冷的身体，挪回屋内的。
　　她只是靠着墙角，坐在地上，让迟沐靠在自己怀里，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没有生命的玩偶。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黏稠地结在两人衣服上，硬邦邦的。迟沐的脸在从窗缝漏进的微弱天光下，白得泛青，长睫垂下，再也不会抬起。那支幽蓝的箭还扎在她心口，像个残酷的装饰。
　　叶颜心里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和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那声刺耳的箭啸，一会儿是迟沐最后那句微弱的“有毒”，一会儿是她倒下时轻飘飘的重量。
　　她就这样抱着，一动不动，看着窗外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沉郁的灰蓝色。
　　天……快亮了吧。
　　那些放冷箭的人还会回来吗？会来确认吗？她该怎么办？埋了她？可埋哪里？宗门发现了怎么办？迟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杀她？
　　剧情崩了？那我留在这还有什么意义？还能拿到积分吗？还能换到那个药吗？还能……见到她吗……
　　无数问题在麻木的脑海里翻滚，却一个答案也没有。只有怀里真实的冰冷和死寂，沉甸甸地压着她。
　　最终，极度的疲惫和心力交瘁战胜了一切。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就这么抱着迟沐，靠着冰冷的墙壁，昏睡了过去。
　　……
　　叶颜是被冻醒的。
　　清晨带着寒意的风从没关严的门缝吹进来，直接打在她脸上。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第一个感觉是——怀里空了。
　　第二个感觉是——脖子和肩膀因为僵硬的姿势酸痛得要命。
　　她茫然地低下头。
　　地上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墙角。原本该在怀里的“重物”不见了。只有她前襟和手臂上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硬邦邦的血迹，证明着昨晚的一切不是噩梦。
　　人……呢？
　　叶颜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腿脚麻得几乎没知觉。她踉跄着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迟沐不见了。连那支要命的幽蓝箭，也不见了。
　　尸体……自己走了？
　　还是……被人偷走了？
　　叶颜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清晨的光线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她脸上茫然的空白。
　　就在这时——
　　【叮。任务完成。】
　　叶颜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任务完成？” 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重复。
　　【嗯。隐藏目标，直至时机成熟。任务完成。】
　　叶颜沉默了几秒。啊？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从肺腑深处吐出的叹息。
　　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一夜惊惧的残余，麻木后的虚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厘清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还好，” 她低声说，像是说给系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任务没失败。”
　　不用被电击了。
　　至于迟沐……
　　叶颜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那片沐浴在晨光中、依旧青翠得过分的灵草田。那是迟沐“照料”过的。
　　死了？尸体没了？
　　以那家伙的身份……恐怕没那么容易真死吧？
　　说不定是伤得太重，装死，然后自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跑回她该待的地方去了。
　　想到迟沐可能是一边捂着血窟窿，一边心里骂骂咧咧地“跑路”，叶颜心里那点沉重，莫名就被一种荒诞感冲淡了些。
　　行吧。
　　没死就成。
　　麻烦走了，任务也完成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满地狼藉。染血的衣服要处理掉，地上的痕迹要清理，门框上的血迹要擦干净……她像个最普通的、遭遇了意外又必须尽快恢复生活秩序的人，沉默而利落地忙碌起来。
　　阳光逐渐洒满小院。
　　……
　　叶颜终于把最后一处血迹擦干净，将染血的衣物和碎布包好，埋在了灵草田最远的角落。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和小院。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轨道。
　　只是少了那个总在窗边安静坐着的身影，少了那些琐碎劳务，少了午后那段荒诞的“授课”时光。
　　心里空落落的。
　　但也……轻松了不少。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冰凉刺骨，让她彻底清醒。
　　任务完成了。
　　麻烦走了。
　　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畅地呼出了一口气。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迟沐出现之前，枯燥、忐忑，被系统任务驱使。只是小院空了，偶尔叶颜会对着窗边那张空椅子出神，想起那人赤瞳里的茫然，叫她“姐姐”或“老师”时的平静语调，还有……心口中箭倒下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荒唐。
　　她越发确信自己的猜测。系统毫无异样，剧情平稳推进，男主在魔窟“奇遇”后修为精进，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那支箭，或许只是触发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金蝉脱壳之计。
　　而与此同时，魔渊，据点内。
　　“主上——！！！”
　　陆燃看着眼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身影，一个箭步冲上前，又硬生生刹住，上下打量，“您、您真的……您回来了！”
　　迟沐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比平时略显缓慢，心口处似乎还萦绕着幻痛。她微微蹙眉。姐姐怎么不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