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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演者 下一个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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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读,若彤转过来三次。
第一次是问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郭琦那个大嘴巴,一大早就把“许沂被人堵了”的消息传遍了半个班级。我简单说了几句,她瞪大眼睛听完,骂了几句脏话,转回去了。
第二次是转过来给我塞了颗糖,说“压压惊”。
第三次是转过来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说:“许沂,你不对劲。”
我正在剥那颗糖,闻言抬头:“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头,“就是感觉……你太淡定了。”
我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腻。
“不然呢?哭一场?”
“不是,”她摇摇头,“就是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多少会有点后怕吧?你看你,跟没事人一样。”
我嚼着糖,看着她。
若彤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盯着我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觉得她在用另一种方式看我。
但我不问。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噢也是。”我说,“啊!我好害怕啊~”我一只手掩面假装哭泣抹泪。
夸张到了极点。
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然后转回去了。
早读铃响,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我跟着念,声音混在人群里,不高不低。
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挤进来,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我念着“携来百侣曾游”,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天晚上那个跑掉的人。
他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跑?
那个摸耳朵的动作——是暗号吗?还是单纯耳朵痒?
还有周磊。他被抓进去,今天果然没来上学。但我知道这事没完。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那种恨意,不是吓唬吓唬就能消的。
不过无所谓。
我嚼完那颗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里。
中午吃完饭,我在操场上溜达。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打球的,有散步的,有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的。我找了个角落的台阶坐下,眯着眼睛看天。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藺:【中午吃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有点意外。
他主动找我了?
我打字:【食堂。你呢?】
他:【也在食堂】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食堂的窗口,排队的人很多,他拍的是天花板。
我笑了一下。
他:【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我:【有太阳】
他:【我们这边也是】
我:【嗯】
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
对话框又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片松林的头像,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学习经验?数学题?
算了。
我刚要把手机收起来,他又发了一条:周末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他:【有个数学竞赛的讲座,在一中,你想来听听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开始加速。
去一中。听他说的讲座。
这算什么?约会?还是真的只是讲座?
我打字:【我成绩一般,去听那个会不会……】
他:【没事,我带你进去】
我带你进去。
这四个字在屏幕上躺着,平平无奇,却让我心跳得更快了。
我:【我考虑一下】
他:【嗯】
放下手机,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若彤说得对,我有病。
明明只是听个讲座,我紧张什么。
但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趴在桌上发呆。
老师在讲什么我没听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宋藺的邀请,周磊的威胁,还有昨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人。
还有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发现了一张纸条。
就四个字:小心一点。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在门缝里。
我看了两眼,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谁写的?周磊的人?还是那个救了我的人?
不知道。
但不管是谁,这种提醒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用。
小心?我一直很小心的。
只是昨天没选择而已。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若彤转过来问:“一起走?”
“今天司机回来了,不了。”
她点点头,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地把书包拉链拉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后排角落。
那个位置空着。周磊的座位上还放着几本书,没人收。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桌子,脑子里想着昨天晚上他的眼神。
恨意。
那种恨意是从哪儿来的?就因为我看都没看就把信撕了?
不至于吧。
除非——
除非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可惜我没看。
算了,不想了。
我转身要走,余光扫到桌角。
那里有一个小东西。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耳钉。银色的,小小的,样式很简单。
谁的?
周磊的?还是别人的?
我把耳钉攥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然后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爸的车停在老地方,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
他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拐过街角,驶入主干道。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他顿了一下:“正好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
他在说谎。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微微动一下。现在就在动。
但我没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昨天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巷口很安静,什么人都没有。
昨天的那些人,那个救了我又跑掉的人,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只有口袋里的那个耳钉,硌着我的腿,提醒我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晚上九点四十。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数学卷子发呆。
其实早就写完了。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放在一边,屏幕黑着,宋衍没再发消息来。
我想起他说的那个讲座。
去吗?
如果去的话,就要见到他了。五年没见,他会是什么样?还是以前那样吗?那颗小虎牙还在吗?
如果不去的话,会不会就没有下次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那个讲座,几点?】
他秒回:【上午九点,在一中正门集合】
我:【好,我去】
他:【嗯,到时候见】
我盯着那个“到时候见”,心跳又开始加速。
然后窗外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阳台上。
我抬起头,看向窗帘。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风。
我看了几秒,正要拉上窗帘,余光扫到阳台栏杆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
用石头压着。
我推开窗户,探出身去,把纸条拿起来。
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小心。
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谁?
谁在盯着我?
月光照在阳台上,空无一人。但我知道,有人在那里待过。就在几分钟前。
我慢慢地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耳钉放在一起。
然后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坐回书桌前。
心跳很平稳。
不害怕。只是有点好奇。
那个人想干什么?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如果是保护,为什么不出来见面?
如果是监视,又是谁派来的?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救了我又跑掉的人。
高高的,跑得很快,摸了一下耳朵。
耳钉。
耳朵。
那个耳钉……
我把口袋里的耳钉掏出来,对着灯光看。
银色的,小小的,很普通。但仔细看,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是一个符号。
我看不懂的符号。
十一点,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宋衍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
我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宋衍,周磊,那个救我的陌生人,纸条,耳钉,符号。
还有那个人说的话:“下次绝对不放过你们。”
他是说给谁听的?那几个人,还是另有其人?
我翻了个身。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窗外的。是屋里的。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
呼吸声。
不属于我的呼吸声。
我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
但我的手,慢慢伸向枕头下面。
那里有一把刀。
一把手术刀,最近怪事连篇,准备这个总是没错的。
呼吸声还在。很近。就在房间里。
我继续装睡,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他在观察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睡着?还是等别的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向床边靠近。
我握紧刀柄。
脚步停在床边。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那种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脸上。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极低,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目标确认。”
三个字。
我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道影子。
那人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站得很直。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睁眼。
那一瞬间,我们对视了。
只有一秒。
然后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光。
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到了窗边。窗帘被掀起,月光涌进来,刺痛我的眼睛。
等我适应了光线,他已经不见了。
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窗边。
阳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和风。
和栏杆上又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打开。
这次是五个字:有人要杀你。
我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看着那张纸条。
有人要杀我。
谁?
为什么?
我得罪谁了?
周磊?他恨我,但找人打我有可能,找人杀我?不至于吧。
那会是谁?
我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话:“目标确认。”
目标确认。这是暗杀行动里的术语。
他是杀手。
来杀我的杀手。
但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他发现我醒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这张纸条是谁放的?和之前两张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在提醒我。在警告我。
他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人。高高的,跑得很快,摸了一下耳朵。
耳朵。
耳钉。
那个刻着符号的耳钉。
会不会是同一人?
我攥紧纸条,转身回屋,关上窗户。
这一夜,我没有睡。
周三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到学校。
若彤一看见我就叫起来:“许沂,你昨晚做贼去了?”
“失眠。”
“为什么?”
“想事情。”
她狐疑地看着我,没再问。
我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开始早读。
脑子其实还是乱的。昨天晚上那个人的轮廓一直在我眼前晃。高,瘦,站得很直。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月光下,我和他对视的那一秒,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很亮。像两盏小灯。
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小巷里。那个救了我的人。
就是他。
是同一个人。
他前天救了我,昨天晚上来杀我?
这说不通。
除非——
除非他前天不是来救我的。而是来杀我的。但因为某种原因,没动手。
然后昨天晚上又来确认目标。
那他为什么提醒我“有人要杀你”?
提醒我的人,和杀我的人,不是同一个?
那是两个人在盯着我?
一个要杀我,一个要保护我?
我越想越乱,把脸埋进胳膊里。
“许沂。”
我抬起头,是若彤。她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你遇到事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说话。
“什么事?”她问。
我看着她。
若彤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光。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但我该不该说?
犹豫了几秒,我开口了:“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会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认真。
“谁?”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她手心传来,流遍全身。
“没人能杀你,”她说,“我保护你。”
我看着她。
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点点头。
“好。”
下午,我去找班主任请假。
“请假?为什么?”
“家里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批了。
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我打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城北,老城区,一条快拆完的巷子。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破旧的牌坊下面。我下车,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有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走到巷子尽头,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丫头,”他眯着眼睛看我,“怎么来了?”
“师傅,”我说,“有人要杀我。”
他沉默了两秒,把门拉开。
“进来说。”
师傅的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我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封信,周磊,小巷里被堵,那个救了我又跑掉的人,昨天的纸条,晚上的杀手,还有那张“有人要杀你”的警告。
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耳钉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这个符号,”他指了指上面那个小小的图案,“我见过。”
“在哪儿?”
“十年前。一个暗杀组织。”
我愣住了。
“那个组织的人,耳朵上都戴这种耳钉。不是装饰,是标志。”
我脑海里闪过那个人的动作——摸耳朵。
他摸的不是耳朵。是耳钉。
那是他们组织的暗号?
“这个组织还在吗?”我问。
师傅摇摇头:“不知道。十年前我退出的时候,他们还在活动。”
“您以前——”
“别问。”
他打断我,把耳钉还给我。
“丫头,你记住,”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要杀你的人,和那个提醒你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拨。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布包,扔给我。
“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
“防身用。”
我看着那把刀,点点头。
“还有,”他走回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除非危及生命,否则不许用。记住了?”
“记住了。”
他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徒弟,”他说,“但你也是我最担心的一个。”
我不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太冷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别人遇到这种事,会怕,会哭,会找人来保护自己。你呢?你只是想怎么解决。”
我沉默。
他说得对。
我不怕。
不是装的不怕,是真的不怕。
有人要杀我。这件事让我有点好奇,有点兴奋,但唯独没有害怕。
我知道这不正常。
但我就是这样的。
“你走吧,”师傅摆摆手,“有事再来。”
我站起来,把短刀收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丫头。”
我回头。
“那个人提醒你,说明他不想杀你。如果他真的想动手,你昨天晚上已经死了。”
我愣了一下。
“他能进你房间,就能杀你。他没动手。说明他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来确认目标的。”
“那他是谁?”
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但你可以找他。”
“怎么找?”
“他既然两次给你留纸条,就会留第三次。你等着。”
我点点头,推开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斑驳的墙。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里回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高,瘦,背对着我。
我握紧口袋里的刀。
他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我想象的年轻。可能跟我差不多大。
眼睛很亮。像两盏小灯。
就是昨天晚上那个人。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忽然抬起手,摸了一下耳朵。
那个动作。
那个耳钉。
我盯着他,慢慢开口: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但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那天晚上一样:
“有人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下一个杀手,明天到。”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光在我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宋衍的消息:【讲座的事,我帮你问了,可以带一个人。你想带谁来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杀手。讲座。暗杀。数学题。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我打字回复:好,我想想。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很凉,但我手心很热。
下一个杀手,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