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巷 光天化日, ...
-
周一。
闹钟响的时候我按了三次才爬起来。周末两天过得浑浑噩噩,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对话框停留在那句【嗯,早点睡】,我没再发,他也没再说。
说什么呢。老同学而已。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前桌若彤正趴着补觉。我戳了戳她的背,她懒洋洋地转过头,眼睛还眯着:“干嘛?”
“跟你说个事儿。”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你怀孕了?”
“你有病啊。”我踹了一脚她的凳子,“是别的事。”
若彤彻底清醒了,转过身来撑着下巴看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压低声音,把加回宋衍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请教学习经验”的时候,她的表情开始扭曲。
说到“他问我数学怎么样”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开始抽了。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教室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拼命捂她的嘴,她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沂——”她喘不过气来,“许沂你脑子进水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点声!”
“五年没联系,第一句话是请教学习经验,”她学着我的语气,“‘你成绩那么好’——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想的啊?”
“我紧张啊!我不知道说什么!”
“紧张你就问学习经验?”她笑得直不起腰,“你不如问他吃了吗,问他今天天气真好,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你问学习经验?许沂你是来搞笑的吧?”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郭琦也这么说。”
“郭琦说得对,”若彤拍拍我的肩,“你是真的有病。”
“我知道了,你别笑了。”
“不行,太好笑了,”她又开始笑,“我要记下来,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拿出来笑一笑。”
我抬起头,瞪着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但笑完之后,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还聊吗?”
我愣了一下。
聊吗。不知道。
对话框还开着,他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点进去看过很多次,什么也没发。他也没发。
“不知道。”我说。
若彤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回去上课了。
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
“晚上司机师傅临时有事,不去接你了,自己打车回。”
我回了个“好”。
这种事常有。司机师傅最近家事烦身,有时候忙就不来。我自己回去也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往教室走。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走廊上有人靠着栏杆聊天,有人匆匆跑过。我绕过他们,回到座位上,准备掏下节课的书。
手伸进桌兜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书的触感。是纸。有点硬。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
淡蓝色的,封口贴着一颗心形贴纸。
旁边还有一板娃哈哈。
我盯着那板娃哈哈看了两秒。
谁啊。现在谁还送娃哈哈。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粉色的,还带着香味。我没打开,只是看着那封信在手里躺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后面的垃圾桶。
撕啦——撕啦——
信纸变成碎片,落进垃圾桶里。信封也是。那颗心形贴纸从信封上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我没管。
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教室里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把那板娃哈哈拿出来,拆开,分给周围的同学。
“许沂你发财了?”
“别人送的。”
“谁啊?”
“不知道。”
若彤接过分给我的一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我:“不看一眼是谁写的?”
“不看。”
“万一是个帅哥呢?”
“不看。”
她耸耸肩,没再问。
我没说的是,那封信是谁写的,我根本不关心。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慕强。我喜欢成绩好的,厉害的,闪闪发光的。那种躲在角落里偷偷写信、送娃哈哈的人,连名字都不敢写,有什么好看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我坐回座位,翻开书,把那板娃哈哈推到一边。
没注意到的是,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
我抬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移开了。
我没在意。转校生而已。上周刚来的,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不着急。
今天不用等人来接。我可以慢慢走,走那条平时没机会走的小路,穿过小巷,绕一点远,看看晚上的街是什么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想走走。
校门口的人流往各个方向散开,我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的枯藤,路灯昏黄,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亮光。
我走得不快,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然后我听见别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我停下来,回头。
巷子口站着几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几个黑影,把来路堵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往前走了好几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往巷子深处退。脚步声在身后追着,越来越近,直到我退到一堵墙前面,无路可退。
他们围上来,形成一个半圆,把我堵在墙角。
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终于看清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脸。
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转校生。上周新来的那个,坐最后一排,叫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他长得不难看,但此刻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好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哦。原来是他放的。
那封信。那板娃哈哈。
我看着他们,数了数。六个人。都穿着校服,但不是我们学校的。校服颜色不对。
“许沂是吧?”转校生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挺傲啊。”
我没说话。
“我写的信,你看都不看就撕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呢。就因为这个?叫一群人堵我?
但我没笑出来。六个人,六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我不是傻子。
“你还把娃哈哈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送的,你给别人?”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烟味和廉价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凉的墙。
“那咋了?”我问。
旁边几个人开始笑,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他说,“就是想告诉你,做人别太装。”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行,不能随便出手,打残了谁负责,怎么办呢。
我的手悄悄往兜里摸。手机在。
如果能拿到手机,报警——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我的手腕。
“想干嘛?”转校生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叫人啊?”
旁边几个人围得更近了。我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后悔为什么不等一等,后悔——
然后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跑的。
“干什么呢?”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巷口的灯光里,站着一个人。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影子,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转校生皱起眉头:“你谁啊?”
那人没回答。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有几个被叫来充数默默往两边缩。
六个人,硬是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认识。
不是我们班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两盏小灯。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那几个人。
“滚。”
就一个字。
转校生脸涨红了:“你他妈——”
他没说完。
因为那个人动了。
只是一个动作。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转校生已经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发出“呕”的一声。旁边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堵墙。
“我说,滚。”
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让人不敢不听。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往后退。
然后那个人忽然摸了摸耳朵。
就一下。很轻的动作,像是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
剩下的人愣了几秒,转校生从地上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冲着我喊:“你给我等着——”
“下次绝对不放过你们。”他补了一句,然后带着那几个人往巷子另一边跑了。
我站在原地,靠着墙,喘着气。
什么情况。
英雄救美?救了就跑?
我脑子一团浆糊。
但没时间想这个了。
因为那几个人又回来了。
他们没跑远。只是在巷子口晃了一圈,发现那个人真的跑了,就又围了回来。
“跑啊?”转校生的表情扭曲着,“你的人跑了,现在没人救你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六个人。
但他不在了。
我深吸一口气。
要不要动手。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我看见了巷子口的光。
是手电筒的光。
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往这边走。巡逻的警察。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我腿一软,往地上一坐。
“啊——”
我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又尖又响,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什么词来着。算了,喊吧。
“强抢良家妇女了——!”
我顺势往旁边一倒,倒得很自然,还用手撑了一下地,蹭了一手灰。
那两个手电筒的光同时转向这边。
“干什么的?!”
是警察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跑动的脚步声。
那六个人同时回头。
然后他们开始跑。
但跑不过警察。
两个警察追上去,没跑出五十米,就把跑得最慢的那个按住了。是那个转校生。他挣扎着,嘴里骂着什么,被反剪双手押了回来。
其他几个跑掉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转校生被押到我面前,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满脸不服,眼睛瞪着我,像要把我吃了。
“你——”
“我什么?”我抬头看他,表情无辜,“你想打我,警察叔叔来了,你打我啊。”
他的脸更红了。
一个警察蹲下来问我:“姑娘,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我说,“呜呜呜,就是...吓到了。”
另一个警察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巷子深处。
“走,去局里说。”
警察局。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白炽灯很亮,照得墙上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反着光。我坐在长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热水,是那个女警给我倒的。
转校生坐在另一边,隔着一道铁栏杆。
他叫周磊。刚才填信息的时候我看见了。
“姓名?”
“许沂。”
“年龄?”
“十七。”
“身份?”
“二中学生。”
女警一边问一边记,头也不抬。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小时候考试时的声音。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收到那封信开始,到被堵在小巷里,到有人来救又跑了,到警察出现。
女警抬起头:“有人救你?”
“嗯。一个男的,不认识。”
“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逆光,没看清。
“很高。眼睛很亮。然后……就跑了。”
女警的表情有点奇怪。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记。
周磊那边的警察问得大声一点,我能听见那边的对话。
“为什么堵她?”
“……没堵。”
“没堵?人家姑娘坐地上喊强抢良家妇女,你跟我说没堵?”
“我就……路过。”
“路过?路过带五个人?”
沉默。
我捧着那杯热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打我一顿?威胁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来得及做,警察就来了。
但我知道,从那封信开始,到今天晚上,是因为我看都没看就把他的信撕了。
我没看。没看是谁写的,没看写了什么,直接撕了。
对他来说,可能是羞辱吧。
可对我来说,那只是一封信而已。
每天都有很多人写信,每天都有很多人送东西。我只有一双眼睛,只能看见我想看见的人。
慕强。若彤说我这个毛病迟早吃亏。
今天算是吃了吗。
还没吃完。
因为周磊被带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等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恨意。那种真真切切的恨。
然后他被警察推着走了。
我继续捧着那杯热水,直到它变凉。
女警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姑娘,”她说,“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
“嗯。”
“那些人,我们会处理。但你也要小心。”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喊的那几句,挺有意思的。”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良家妇女,”她学着我的语气,笑出了声,“你从哪儿学的?”
“……”
我低下头,看着那杯凉掉的水。
其实当时我也不知道喊什么。脑子一热,就喊出来了。现在想想,还挺丢人的。
但管用就行。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爸开车来接的,一路上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我知道他在生气。不是生我的气,是生那种“我女儿差点出事”的气。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那封信。那个转校生。那群人。那个救了我就跑的人。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郭琦的消息躺在那里:今天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字:【今天被人堵了】
她秒回:【???】
我:【没事,警察来了】
她:【什么情况???】
我:【明天跟你说。太长了】
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
她发了一串担心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跑掉的那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里呢。
想不起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新的消息提醒。
松木:【睡了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还没】
他:【这么晚还不睡?】
我:【刚回来】
他:【去哪儿了?】
我犹豫了一下。
说去警察局?太奇怪了。说被堵了?也太奇怪了。
最后我打字:【有事耽误了】
他:【哦】
哦。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又发:【数学作业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数学作业。
真的是老同学。
我打字:【还没】
他:【明天要交】
我:【我知道】
他:【那还不写】
我:【这就写】
他:【嗯】
对话框又安静下来。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没那么可怕了。
数学作业。
他问我数学作业写了没。
我笑着摇摇头,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数学卷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卷子上,把格子照得发白。我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集合。还行。
第二题。函数。有点难。
第三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郭琦:【真没事?】
我:【真没事】
她:【那就好。睡吧】
我:【嗯】
放下手机,继续写题。
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今天那个人跑掉时的背影。高高的,跑得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为什么要跑?
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题。
窗外有风吹过,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那个转校生可能不会来了。
而我,还有数学作业要写。
挺好。
写完最后一题,我放下笔,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衍的消息:【写完了吗】
我:【写完了】
他:【早点睡】
我:【你也是】
他:【晚安】
我:【晚安】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我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的事,像一场乱七八糟的梦。那封信,那板娃哈哈,那群人,那个救了我又跑掉的人,警察局的白炽灯,还有那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但最后记住的,是那句“晚安”。
松林里的晚安。
我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