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疏辞》轩轩安

3、针尖对麦芒 🈚

　　开学第一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并没有立刻进入正课，只是例行讲着新学期的纪律与安排。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在认真听讲，少数人在底下偷偷做小动作，唯有苏寂韩，从头到尾都没把老师放在眼里。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伸着，单手搭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目光却一直落在身旁的疏辞身上。

　　少年坐得笔直，脊背没有一丝弯曲，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却硬是透出一股干净清冽的气质。他垂着眼，长睫轻颤，听得很认真，偶尔老师提到重点，便会拿起笔，在课本上轻轻写下批注。

　　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隽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得近乎刻板。

　　苏寂韩看得有些无趣。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谄媚的、畏惧的、讨好的、嫉妒的，唯独没见过疏辞这样的——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和眼前的课本，旁人生死，都与他无关。

　　这种无视，比当面顶撞还要让他不爽。

　　苏寂韩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挑衅：“喂，书呆子，你叫什么名字？”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疏辞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仿佛身边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冷漠，又疏离。

　　苏寂韩眉梢挑了挑，心底那点烦躁更甚。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

　　他伸手，指尖刚要碰到疏辞的胳膊，想强行让他回头，疏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地往旁边挪了一寸，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抗拒。

　　疏辞依旧没有看他，只是薄唇微抿，线条冷硬，周身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苏寂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你——”

　　他刚要发作，讲台上的班主任忽然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苏寂韩，上课别搞小动作，认真听讲。”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畏惧，还有看热闹。

　　苏寂韩嗤笑一声，收回手，靠回椅背，一脸无所谓，只是看向疏辞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行，有种。

　　他倒要看看，这个冷冰冰的书呆子，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疏辞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他不是不怕苏寂韩。

　　在这所学校里，没人不怕苏寂韩。家境好，背景硬，打架不要命，脾气又差，是真正意义上惹不起的人。

　　可他不能怕。

　　一旦露出半分怯懦，等待他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欺负与麻烦。

　　他已经够难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从那个充斥着酒气与谩骂的家里逃出来，啃着最便宜的馒头当早餐，中午只敢打一份白饭配免费汤，晚上还要拖着一身疲惫回去，面对父亲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与殴打。

　　父母离婚后，母亲彻底消失，父亲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他身上，喝酒、赌博、家暴，成了家常便饭。

　　“读什么书，浪费钱！”
　　“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骨血里，让他早就学会了用冷漠当做铠甲。

　　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必须安安静静地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永远逃离那个地狱一般的家。

　　所以，他不能惹事，不能被退学，更不能和苏寂韩这样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彻底的无视。

　　疏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可身边那道灼热的目光，却始终黏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苏寂韩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他看。

　　他看着疏辞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因为隐忍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弱，那么不堪一击，骨子里却偏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小草，明明随时可能被折断，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莫名的，苏寂韩心里那点火气，渐渐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这个书呆子，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趣。

　　至少，比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有意思多了。

　　苏寂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轻轻敲了敲疏辞的桌面。

　　“疏辞。”

　　他忽然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疏辞耳中。

　　疏辞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终于，缓缓侧过头。

　　他抬眼，看向苏寂韩，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淡淡的疏离。

　　“有事？”

　　他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泉水，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这是疏辞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苏寂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近距离看，疏辞的五官更加精致，眉眼清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眼底淡淡的青影都清晰可见。

　　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

　　苏寂韩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学霸，好像也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事。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以后，我就是你同桌。记住，在这个班里，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人示好。

　　换做别人，早就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了。

　　可疏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欣喜，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

　　“不必。”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庇护，更不需要和校霸扯上关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

　　苏寂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又气笑了。

　　好，很好。

　　真是个又冷又硬的家伙。

　　他倒要看看，这份冷漠，能维持多久。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班主任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苏寂韩，别欺负新同桌。”

　　苏寂韩嗤笑一声，没应声。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疏辞收拾好桌面，拿起桌肚里的一个冷馒头，默默起身，打算去走廊的角落安静地吃早餐。

　　他动作很轻，想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刚站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苏寂韩抬着眼，眉峰凌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去哪儿？”

　　疏辞低头，看着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眉头紧紧皱起，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

　　“放开。”

　　“我不放。”苏寂韩笑得嚣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疏辞抬眼，眼底终于染上一丝不耐与冷意。

　　针尖，对麦芒。

　　一个骄傲张扬，一个清冷倔强。

　　第一次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明明是温暖的温度，却像是燃起了一簇无声的硝烟。

　　没人知道，这一抓，会把两个本不该相交的人，彻底缠在一起。

　　更没人知道，这份始于针锋相对的纠缠，最终会走向怎样荒芜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