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疏辞》轩轩安

4、冷馒头与热牛奶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疏辞被苏寂韩攥着手腕，指尖微微发紧，苍白的皮肤上很快泛起一圈浅红。

　　他没用力挣，只是冷冷抬眼，声音轻却带着刺：“松开。”

　　苏寂韩非但没放，反而微微收紧了些，指腹有意无意蹭过疏辞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触感微凉，瘦得硌手。

　　“我松开，你就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苏寂韩垂着眼，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躲我？”

　　疏辞抿紧唇，不说话。

　　他不想解释，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

　　桌肚里那半个冷硬的馒头，是他今早从家里偷偷揣来的，连菜都没有。若是被苏寂韩看见，以这人的性子，指不定会怎么嘲讽。

　　他可以忍受父亲的打骂，可以忍受旁人的冷眼，却受不了这种被人戳中痛处的难堪。

　　见疏辞只是沉默地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整个人像一只绷紧了的小兽，苏寂韩心里那点捉弄人的心思，莫名就淡了下去。

　　这人明明冷得像块冰，偏偏又瘦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寂韩松了手。

　　疏辞立刻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掩去那一点异样的触感。

　　“不关你的事。”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教室外走，步伐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绝。

　　苏寂韩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

　　刚才指尖碰到的地方，太瘦了，瘦得不正常。

　　而且疏辞刚才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冷漠，还有一丝极淡的、被他捕捉到的——自卑。

　　骄傲如苏寂韩，最不屑的是自卑，最看不懂的，也是自卑。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就算父母常年不在身边，银行卡里的数字也从来没让他缺过什么。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连一顿饭、一句话，都要藏着掖着。

　　“韩哥，就这么放他走了？”旁边凑过来一个男生，贱兮兮地笑，“这新来的转学生挺傲啊，连你面子都不给。”

　　苏寂韩收回目光，脸色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桀骜，随手捞过桌肚里的黑色书包，掏出一瓶还带着冰碴的牛奶。

　　“傲？”他嗤笑一声，指尖转着牛奶瓶，“再傲，也得看在谁的地盘上。”

　　他倒要看看，疏辞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走廊尽头的转角，是疏辞找到的最安静的地方。

　　这里很少有人来，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刚好能遮住他身上那点格格不入的穷酸。

　　他靠着墙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被捂得有些发软的馒头。

　　冷硬，干涩，没有一点味道。

　　可这已经是他一天里最稳定的一顿。

　　家里早就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吃，父亲一喝醉就摔东西，能找到一口吃的，已经算运气好。

　　疏辞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仔细咀嚼，生怕浪费一点点。

　　他不能饿肚子。

　　饿了，上课就会走神；走神，成绩就会掉；成绩一掉，他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家的希望。

　　所以再难吃，他也得咽下去。

　　风有点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什么血色。

　　疏辞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委屈。

　　他早就没有资格委屈了。

　　从母亲离开，从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他，从他只能偷偷摸摸来上学那天起，委屈这种东西，就已经被他死死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就在他啃完半个馒头，准备把剩下的半个留到中午时，一道阴影忽然罩了下来。

　　疏辞指尖一顿，抬头。

　　苏寂韩站在他面前，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半个干硬的馒头上，眼神深了深。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疏辞第一反应是把手往后藏，动作快得几乎狼狈。

　　可还是晚了一步。

　　苏寂韩看得一清二楚。

　　冷的，硬的，一看就放了很久的馒头。

　　这就是他躲到这里来的原因。

　　苏寂韩心口莫名一堵，一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见过挥霍无度的，见过装穷卖惨的，却从没见过有人在学校里，躲在角落，啃着这种连他家狗都不会吃的东西。

　　还是一个看起来那么骄傲清冷的人。

　　苏寂韩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在疏辞警惕的目光里，伸手，不由分说地抽走了他手里的馒头，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没有一点犹豫。

　　疏辞猛地站起身，脸色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你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寂韩提高声音。

　　清冽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被夺走最后一点依靠的慌张。

　　那是他留到中午的口粮。

　　苏寂韩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那种东西，吃了生病。”

　　“我的事，不用你管。”疏辞伸手，想去垃圾桶里捡回来。

　　他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丢了，中午就只能饿肚子。

　　苏寂韩一把拉住他，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不准捡。”

　　苏寂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那点烦躁更甚，嘴上却依旧嚣张，“想吃东西，不会买？”

　　疏辞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我没钱。”

　　一句话，直白，难堪，却又真实得刺人。

　　苏寂韩一怔。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直白地说自己没钱。

　　疏辞说完，也觉得自己失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让开。”

　　他不想再和苏寂韩多说一个字。

　　这个人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不敢奢望的。家境、自由、光明正大上学的权利……每一样，都在提醒疏辞自己有多狼狈。

　　苏寂韩却没让。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瓶没开封的热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揣热了。

　　他伸手，直接把牛奶塞进疏辞手里。

　　牛奶瓶带着温热的温度，瞬间熨帖了疏辞冰凉的指尖。

　　“拿着。”苏寂韩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赌气，“别饿死在我旁边，晦气。”

　　疏辞握着那瓶温热的牛奶，指尖微微颤抖。

　　长这么大，除了学校里几个不咸不淡的关心，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一点微不足道却又真切的温暖。

　　还是来自一个他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

　　疏辞咬着唇，想把牛奶还回去。

　　“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苏寂韩打断他，眉峰凌厉，“再推，我就直接喂你喝。”

　　他说到做到。

　　疏辞看着他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知道这人说到做到。

　　他不想再和苏寂韩在这里拉扯，引来更多人围观。

　　最终，疏辞只是紧紧握着那瓶热牛奶，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

　　苏寂韩心口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别扭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别多想，就是看你太可怜。”

　　说完，大步离开，耳尖却悄悄泛红。

　　疏辞站在原地，握着那瓶还在发烫的牛奶，看着苏寂韩嚣张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依旧很冷。

　　可手心，却莫名热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指尖一点点收紧。

　　骄傲的校霸，清冷的学霸

　　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却因为一瓶热牛奶，悄悄缠上了第一根丝。

　　没人知道，这根丝，会在未来，把两个人勒得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