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疏辞》轩轩安

2、迟来的同桌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垂在教学楼的窗沿边，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开学第一天，高二（3）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像是煮沸了的开水。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暑假里的游戏和球赛，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分享新出的偶像周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安静得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疏辞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干净的白T恤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被仔细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面前摊着一本刚发下来的数学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来得很早，天还没亮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跑了出来。

　　父亲的骂声还回荡在耳边，粗糙的手掌挥过来时带起的风，砸在门框上的巨响，每一声都像是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读什么读！家里都穷成这样了，你还有脸去上学？”
　　“老子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浪费钱的！趁早滚出去打工，还能给我赚点酒钱！”
　　“再敢偷偷跑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疏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他没有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父母早就离婚，母亲走得干脆，只剩下一个酗酒、家暴、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他身上的父亲。

　　读书，是他唯一能逃离那个深渊的路。

　　所以他必须来，哪怕是偷偷摸摸，哪怕要忍受父亲日复一日的辱骂和殴打，哪怕每天只能啃着最便宜的馒头充饥，他也必须坐在教室里。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安安静静地学习，安安静静地毕业，离开这里，这就是他全部的念头。

　　教室前门忽然被人猛地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少年斜倚在门框上，单手插在黑色的休闲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一件校服外套。眉眼锋利张扬，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道桀骜的弧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嚣张。

　　是苏寂韩。

　　整个学校都没人敢招惹的存在。家境优渥，出手阔绰，打架狠戾，脾气更是出了名的差，是公认的校霸。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惹，连校长见到他，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一个个嬉皮笑脸，却又下意识地落后他半步，明显是以他为首。

　　“韩哥，这边这边，位置还剩最后一个。”

　　苏寂韩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疏辞旁边唯一的空位上。

　　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位置不太满意。

　　靠窗，偏僻，还挨着一个看起来就死气沉沉的书呆子。

　　但他也懒得挑，径直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带着压迫感的声响。

　　疏辞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察觉到有人靠近，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身边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苏寂韩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随手把外套扔在桌角，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他侧过头，打量了一眼身边的人。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隽，气质冷得像冰，一看就是那种只会埋头读书、没半点意思的学霸。

　　穷酸，无趣，还冷淡。

　　苏寂韩在心里给出了评价，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喂，”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命令语气，“以后我坐这儿，懂点规矩。”

　　疏辞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无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苏寂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找不到，只有纯粹的漠然。

　　被这样无视，苏寂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要么巴结讨好，要么害怕躲闪，像眼前这个人这样，连一句回应都吝啬给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意思。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了进来，看到苏寂韩，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

　　苏寂韩无趣地撇撇嘴，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身边的疏辞已经重新低下头，认真地听着课，偶尔拿起笔，在课本上轻轻标注。他的字迹工整干净，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又规矩。

　　苏寂韩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干净，沉默，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拼命地向着阳光生长，却又浑身是刺，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寂韩家里很有钱，父母常年在国外忙事业，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他还有一个哥哥，在外地读大学，是家里人都心照不宣的同性恋，早就有了固定的对象。家人之间，看似和睦，实则疏离得可怕。

　　钱从来都不缺，关心却从来没有。

　　他嚣张，他叛逆，他用校霸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疏辞垂着的睫毛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

　　苏寂韩看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看不透的人，更不喜欢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万丈深渊的距离。

　　而疏辞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身边，多了一个麻烦的同桌。

　　一个骄傲耀眼，一个清冷隐忍。

　　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在这个燥热的九月，在这间普通的教室里，意外地交汇在了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场始于偶然的同桌缘分，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是短暂的靠近，还是无尽的深渊。
　　是片刻的温暖，还是彻骨的荒芜。

　　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