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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也救人 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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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管家忠伯就匆匆赶到别院。
“大人,京中来人了,有圣旨!催您赶紧回府。”
夏川点点头,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收拾行李,这就回去。忠伯,你先跑一趟城北驿站——”
他从洛芬手里接过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披风,递过去:“交给一个叫原……”
夏知年在旁边补充:“原美,美景的美。”
忠伯记下,抱着披风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夏家上下收拾停当,忠伯也回来了。
“大人,驿站已经空了。驿卒说,瑞王一行天不亮就出发了。”
夏川摆摆手,不甚在意。本就是件小事,没还上就没还上吧。
夏知年让洛芬把披风收起来。
下次见面再还给他吧……
不对,还能有下次?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知府衙门时,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位白面无须的年轻人——宫里来的传旨太监,正被一众官员小心翼翼地陪着喝茶。
看到夏川终于露面,那太监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圣旨到——临安知府夏川接旨!”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圣旨念完,夏川起身,忠伯已经熟练地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太监接过去掂了掂,满意地收入袖中,被请去客房歇息。
衙门里顿时热闹起来。
“恭喜夏大人!从知府擢升刑部侍郎,这可是连升两级啊!”
“夏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夏川一一应付着,面上波澜不惊。
至于那些凑趣的恭贺背后有几分真心、几分酸意,他懒得去分辨,也无需分辨。
圣旨上写得明白:接旨后即刻赴京上任,不得延误。
第二天,夏家一行人便登上了官船,从瓜洲渡口出发,沿盛天运河北上。
行李不多,大多是书籍字画。
跟着回京的也都是老人——忠伯一家,苏氏的奶娘谢妈妈,还有夏恒言的两个小厮,夏知年的两个丫鬟洛芬和洛尔。
船行平稳,两岸风光渐次后退。
夏知年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临安城,忽然有一丝惆怅。
她从出生起就跟着父亲任上辗转,还是第一次去京城。
江风拂面,带着初秋的清凉。
她伸手拢了拢被吹乱的碎发。
来到这个世界十四年了。
不知这一世,她会有怎样的人生?
——
官船行至南陵渡口时,岸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夏知年循声望去——渡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透过缝隙隐约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地上,旁边一个妇人跪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那孩子腿上全是血。
夏知年眯了眯眼。
是动脉出血。
她转身就往船舱跑。
“妹妹?”夏恒言正好从船舱出来,险些被她撞个满怀。
“哥哥,跟我来!”
夏恒言二话不说,抬脚就追了上去。
洛芬洛尔抱着药箱跟在后面,四人一前一后下了船,挤进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右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旁边丢着一把带血的镰刀——大概是玩耍时割伤的。
妇人跪在一旁,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知道抓着孩子的手,浑身发抖。
“让开让开!”旁边有人喊,“大夫来了!”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挤进来,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变了。
“这……这伤太深了,老夫我治不了。你们快去找别人吧。”
说完转身就走。
妇人彻底崩溃,扑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让一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精致衣裙的小姑娘挤进人群,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公子和两个抱着药箱的丫鬟。
那小姑娘看也没看旁人,直接蹲在孩子身边,伸手按住了伤口。
妇人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你是……”
“我是大夫。”
妇人嘴唇哆嗦,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四岁、一看就是官家小姐的小姑娘,眼底闪过绝望——连正经大夫都治不了,这么小的丫头能做什么?
可孩子已经等不了了。
她咬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
围观的百姓却炸了锅。
“这谁家的小姑娘?她会治病?”
“别闹了,这么小的丫头,见过血吗?”
“她那一身衣裳比人命还贵,弄脏了赔得起吗?”
“快把她拉走,别耽误了孩子!”
有人伸手就要去拽夏知年。
夏恒言一步上前,挡在妹妹身前。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郎,面容清俊,一身月白长衫,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清贵气度。往那里一站,不怒自威。
“我妹妹在救人,诸位若帮不上忙,还请安静些。”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却莫名让人不敢反驳。
那只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夏知年头也不回,手已经摸上孩子的脉搏——
很弱,跳一下,停一下,还在跳。
还有救。
“洛芬,烈酒。洛尔,喂他止痛药。哥哥,帮我按住他。”
夏恒言二话不说,蹲下身,双手稳稳按住孩子的肩膀。
两个丫鬟分工明确,动作利落。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众人更懵了。
这丫头,来真的?
夏知年没空理他们。
她打开药箱,取出针线、刀具、止血粉——一排排整整齐齐,比方才那个大夫的家当还全。
有人眼尖,看见那些刀啊剪啊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动刀?”
“快别让她乱来!”
“出了人命谁负责?”
妇人跪在一旁,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知年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失血太多,再拖一刻钟神仙都救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妇人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夏知年脸上来回扫——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无法相信。可那双眼睛……
很亮,很稳,没有任何慌乱。
妇人想起方才那个老大夫,看一眼伤口就走,连试都不肯试。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从蹲下来到现在,手一直按在孩子的伤口上,血从她指缝往外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你真的能救?”
“能。”
就一个字。
妇人喉咙发紧,又看向旁边那个少年——他蹲在另一边,双手按着孩子的肩膀,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没有任何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
她的儿子已经快不行了。
她没有时间等下一个大夫。
妇人狠狠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救!出了事我担着!”
夏知年低下头,开始清创。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眼里只剩这双手,这条命。
清创、止血、缝合。
手指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另一幅画面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无影灯白得晃眼,手术台冰凉。她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站在台前,手下是一个车祸重伤的病人。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递来的止血钳,旁边实习医生紧张的声音:
“夏医生,血压稳不住了——”
“再加一单位。”
她的声音很稳。
那台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人救回来了。
画面一闪而过。
夏知年眨眨眼,又回到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渡口,回到这个疼得发抖的孩子身上。
她手下没停,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针穿过皮肉,拉紧,打结。
再一针,拉紧,打结。
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没人再说话。
他们看着这个半大的小姑娘,手稳得像老大夫,眼神专注得像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夏恒言低头看着妹妹。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神色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妹妹刚跟着林神医学针灸,拿着针在自己胳膊上练。他亲眼看见她扎下去,血珠子冒出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满胳膊都是红点,娘心疼得直掉泪,她却笑着说“不疼”。
那时他就知道——
他妹妹不一样。
她心里装着的,是比深闺后宅更大的天地。
半个时辰后,夏知年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行了。”
她接过洛芬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对那妇人说:“十天别碰水,十四天后拆线。找个大夫就行,很简单。”
妇人愣愣地看着孩子的腿——那狰狞的伤口已经被整齐地缝起来,血止住了,孩子的脸色也没那么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恩人!你是我们母子的恩人——”
夏知年一把拉住她,力气大得出奇。
“别别别,举手之劳。”
她正要把人扶起来,动作忽然一滞。
昨天也有人跟她说过这四个字。
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官船继续北上。
夏恒言站在船头,看着妹妹。
“刚才那一会儿,你走神了。”
夏知年愣了一下:“有吗?”
“有。”夏恒言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心疼,唯独没有质疑,“在想什么?”
夏知年没说话。
她确实走神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同时活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前世的手术台,一个是今生的渡口。
“哥哥,”她忽然开口,“你信不信,人会有前世今生?”
夏恒言看着她。
江风吹起他的衣袍,少年清俊的面容在日光下格外柔和。
他没有笑她,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
他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管有没有前世,”他说,“你这辈子都是我妹妹。”
夏知年眼眶一热。
“那下辈子呢?”
“下辈子也是。”夏恒言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投胎的时候机灵点,还来找我。”
夏知年忍不住笑了。
“万一我投成小猫小狗呢?”
“那你就蹲在夏府门口叫。”夏恒言看了她一眼,“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夏知年笑得弯了腰。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辈子救了很多人。
这辈子,也会。
有家人站在身后,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