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娇》临燊

1、举手之劳 飞霞半缕，

　　飞霞半缕，日近黄昏。
　　临安往京的官道上，百骑玄甲铁骑肃然前行。
　　甲光凛冽，步调如一，只听马蹄整齐叩地，连马蹄起落都似丈量过一般整齐，沿途百姓远远望见，便已屏息避让——
　　这是刚平定南境、大破三国的镇南军亲卫，是那位传说中冷面杀神、瑞王东方启的人马。
　　队伍最前方，枣红色战马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如出鞘寒刃。
　　不过弱冠年纪，剑眉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下颌线冷利如刀削。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腰间长剑寒光内敛，整个人锋芒慑人，生人勿近，诸神回避。
　　非瑞王东方启莫属。
　　“主子，过了这片湖区，便是临安最大驿站。”亲卫队长原良策马上前，声音恭敬。
　　东方启薄唇轻启，声线冷淡无波：
　　“今晚宿在驿站，明早卯时出发。”
　　命令落下，亲卫依次传讯。
　　此处正是临安胜境——星月湖。
　　青山环碧，竹影摇风，溪水入湖，鸟鸣清脆，本该是一派江南温柔景致，却因这队肃杀铁骑，平添几分凛冽。
　　紧绷了一路的亲卫，心弦稍稍松了半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清软惊喘，自湖面破水而来。
　　声音不大，却清灵如碎玉，瞬间扎进众人耳中。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湖面波光里，一抹鹅黄身影正轻轻扑腾，衣裙忽隐忽现。
　　原美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打趣：“主子，英雄救美的时刻到了，属下——”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然破空掠出。
　　原美当场卡壳：“……嗳？主子？？”
　　旁边原良也愣了一瞬。
　　他们家主子？
　　那个见城烧了不皱眉、路遇打劫不回头、连百姓跪迎都懒得瞥一眼的冷面战神？
　　上次有个小娘子当街摔倒，直直朝他怀里扑过来——他侧身一让，人姑娘直接扑了个灰头土脸。
　　如今，居然亲自下水救人？
　　东方启落水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多事了。
　　“……啊哈啊，啊哈啊，星月湖美景，七月天吶——”
　　一个软糯的嗓音，正哼得有来有去。
　　他长臂一伸，一把拎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提出水面。
　　歌声戛然而止。
　　那姑娘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咳了两声，然后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核眼，瞪着他。
　　东方启垂眸看了一眼。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鹅黄色的衣裙湿透，贴身裹着玲珑娇软的身子。
　　翘挺挺的小鼻子，粉红色的小嘴，因在水里泡过更加莹润。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小软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黑白分明，此刻正圆溜溜地瞪着他，里面没有半分溺水者的惊恐，只有明晃晃的……恼怒？
　　东方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方才在水里，他听得真切——这小东西正仰面漂着，唱得起劲。若是他不来，她怕是能把整首歌唱完。
　　“上岸。”他淡淡开口。
　　小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东方启提着她，足尖轻点水面，几个起落便回到岸上。
　　夏知年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深吸一口气。
　　她在湖里游得好好的，刚哼唱两句星月湖版的《渡情》，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一把拎了起来。
　　救她？
　　她需要救？
　　但她不能发作。
　　她是夏家嫡女，临安知府的女儿，修炼十几年的“端装”功力，岂能在这种时候破功？
　　于是她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乖巧：“多谢恩人相救。”
　　“举手之劳。”那人言简意赅，随手拧了拧衣袍上的水。
　　夏知年：“……”
　　我谢谢你啊。
　　我在水里玩得好好的，谁特么要你举手！
　　她抬眼偷偷打量这位“恩人”。
　　玄衣长剑，面容冷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等等！
　　夏知年眨了眨眼，想起进城时听百姓议论：瑞王率镇南军凯旋，这几日要从临安经过……
　　瑞王？
　　传闻中克父克母又克妻、冷厉无情不近女色的那个瑞王？
　　那她岂不是被……大周第一煞星给“救”了？
　　夏知年心情复杂到极点。
　　东方启低头看了她一眼。
　　一眼便看穿这小东西的口是心非。脸上乖巧懂事，眼底却明晃晃写着：要你多管闲事！
　　他嘴角微微一动。
　　“下次游远一点。”他声音淡淡，带着点看穿一切的凉薄笑意。
　　“啊？”
　　东方启指了指湖心：“游去湖心——那边没人救你。”
　　夏知年：“！”
　　他看出来了？！
　　他全看出来了！
　　她正想说什么，一件带着清冽松雪气息的藏青色披风兜头罩下，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老三，送她回家。”
　　东方启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身影绝尘而去。
　　夏知年从披风里探出脑袋，冲着远去的人马喊：
　　“哎，这披风怎么还你啊？”
　　没人回答她。
　　原美连忙凑上前，露出自认为魅力无边的笑容：“小妹妹，走吧，主子命令不可违哦，哥哥先送你回去。”
　　一路到夏家别院，原美嘴就没停过。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儿？怎么一个人在湖边？刚才是不是吓坏了？别怕，我们主子虽然看着冷，其实人挺好的——”
　　夏知年听得头皮发麻，到了别院门口直接停下：“到了。”
　　说着就要解披风。
　　原美摆摆手：“别别别，穿着吧，你都湿透了。回头让人送到城北驿站就行，我叫原美，良辰美景的美。”
　　“……好。”
　　夏知年抱着披风进了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不见影了。
　　轻功还挺好。
　　刚转过头，抬眼便撞上亲娘苏氏探究的目光。
　　“怎么回事？那个披风是谁的？送你回来的是什么人？”
　　夏知年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
　　苏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那是瑞王？”
　　“对。”
　　“瑞王殿下亲自下水救的你？”
　　“对。”
　　“然后他还让你下次游远一点？”
　　“对。”
　　苏氏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丈夫：“夏川，你女儿这是什么运气？”
　　夏川也是一脸复杂。
　　女儿去游个水，被大周第一煞星当落水儿童救上来了？还被那尊冷面阎罗亲自披了披风？
　　“这……”他斟酌着开口，“咱们蓁蓁这是……福大命大，还是撞了大运？”
　　夏知年眨眨眼，觉得父母的表情有点好笑。
　　“爹，娘，你们干嘛这副表情？他又不吃人。”
　　苏氏幽幽看着她：“传闻里，他是吃人的。”
　　“那不是传闻嘛。”夏知年裹着披风往里走，“我看人挺好的，话少，还会救人。”
　　苏氏和夏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言难尽。
　　这座别院不大，是夏川亲自设计的，一石一木皆具雅趣。平日里一家人常来小住，算是临安城外的一方清静地。
　　夏知年刚进屋，就被苏氏赶去泡热水澡。
　　等她收拾清爽出来，晚膳已经摆好了。夏恒言也从书院赶了回来，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
　　苏氏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笑着开口：“来，给你哥哥讲讲，你是怎么被‘救’上来的？”
　　夏知年咬着筷子，把下午的事又细细讲了一遍——从她在湖里哼歌，到那个冷面战神从天而降，再到那句“下次游远一点”。
　　讲到原美送她回来时那一路叨叨，夏恒言忍不住笑出声。
　　讲到她自己心里那句“谁要你举手”，夏川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苏氏笑得直擦眼角：“你这丫头，人家好心救你，你倒好……”
　　“我又不需要救！”夏知年理直气壮，“我在水里游得好好的！再说、再说我明明在唱歌，他明明听到了！”
　　夏恒言慢悠悠地开口：“嗯……也许是你唱得实在没在调上，人家没听出来？”
　　“哥哥——！！！”夏知年瞪他，“你到底是哪头儿的？！”
　　“好好好，肯定是你这头的。”
　　夏恒言笑着投降，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不过你怎么不解释，还那么乖巧地说‘多谢恩人相救’？”
　　说着虚虚比划了一个女子行礼的姿势。
　　夏知年噎了一下。
　　“……那不是要保持端庄嘛。”
　　一家三口齐齐看向她，表情微妙。
　　你？端庄？
　　夏知年恼羞成怒：“我在外面还是很端庄的好吧！”
　　夏川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们蓁蓁是最端庄的大家闺秀了。”
　　苏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眼里全是笑意。
　　用过晚膳，夏知年赖在正屋不走，软磨硬泡。
　　“娘~明天我还能去游湖吗？”
　　“不能。”
　　“就一会儿？”
　　“不能。”
　　“那……半个时辰？”
　　苏氏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今天被瑞王当落水儿童救上来，明天是不是要被当成水鬼捞起来？”
　　夏知年：“……”
　　夏恒言在旁边补刀：“也可能被当成锦鲤——毕竟这世上会唱歌的鱼不多。”
　　夏知年狠狠瞪了他一眼。
　　夏川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被女儿瞪过来，立刻正色道：“你娘说得对，入秋了，不能再下水了。等明年夏天，爹爹陪你去。”
　　夏知年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只好乖乖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明天吃什么？”
　　苏氏哭笑不得：“全天下最好的娘明天给全天下最好的女儿做好吃的。睡吧。”
　　夏知年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屋子。
　　驿站里，原美凑到东方启跟前汇报。
　　“主子，人送到了。披风让她穿着呢，说明日送到驿站。”
　　东方启没说话。
　　原美继续叨叨：“那小丫头胆子不小，一点都不怕人。我话那么多她都没烦我——眼睛亮晶晶的，长得还怪好看的——”
　　“你很闲？”
　　原美立刻识趣地闭嘴。
　　夜深了，蛙声一片。
　　东方启躺在床上。
　　一路行军的疲惫涌来，可一闭眼，眼前就冒出来一双眼睛。
　　亮得惊人，又气又乖，口是心非。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十八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敬畏，不是恐惧，不是讨好——
　　是明晃晃的“你多管闲事”。
　　东方启翻了个身。
　　满脑子，都是那双湿漉漉、气鼓鼓的杏眼。
　　那丫头叫什么来着？
　　……居然，忘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