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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抵达京城 镇南军亲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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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军亲卫队正在官道上疾驰。
东方启策马在前,玄色衣袍迎风猎猎作响。
途经一处山坳时,他忽然勒住缰绳。
“主子?”原良瞬间警惕,手按上了刀柄。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左侧山林。
太安静了。
明明有鸟,却没有鸟鸣。
下一瞬——
三支冷箭破空而出!
箭势凌厉,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取东方启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太快了。
快到原良只来得及瞳孔骤缩,拔刀的手才抬到一半——
却见东方启身形纹丝未动。
右手轻抬。
腰间长剑无声出鞘。
寒光一闪。
三箭齐断,断口整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笃”的一声。
林中一阵窸窣,紧接着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原良双腿一夹马腹,就要追去。
“不必追了。”
东方启收剑归鞘,声音淡淡。
原良愣了一下,勒住缰绳。
“主子,那箭……”
“追不上了。”东方启策马继续前行,“人早就跑了。”
原良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
那箭势、那准头、那三箭齐发的狠辣——绝对不是普通毛贼的手笔。
这是刺杀,也是试探。
有人不想让主子顺利回京。
就算杀不成,也能试试他的深浅。
他看向前方那个脊背挺直的玄色身影。
主子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好像方才那三支箭,不过是几只飞过的蚊虫。
不值一提。
这样的插曲,后来又有过两次。
一次是夜宿驿站时,有人往井里投毒。被原景撞见,那人当场服毒自尽,什么都没留下。
一次是过浮桥时,桥索突然断裂。东方启纵马跃过,身后三名亲卫落水,幸好及时救上来了。
原良去查看现场,回来时脸色铁青。
“主子,桥索是被人提前割断的。”
东方启点头,表示知道了。
原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主子为什么一路都不让大张旗鼓地追查。
因为查不出来。
那些人都是死士,一击不成,立刻自杀,连舌头都不留。
这不是一拨人。
是好几拨人。
有想要主子命的,有想试探深浅的,有想浑水摸鱼的。
京城里那些手,伸得真长。
越往北走,官道越宽,人烟越稠密。
等到远远能望见京城巍峨的城楼时,已经是第七日的黄昏。
东方启勒住缰绳,望着那座暮色中的城池。
十九年了。
从他出生三天后被抱走,这是他第一次回到这里。
原良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想说点什么——主子,咱们终于回来了。主子,您受苦了。主子,这十九年……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那些年的苦,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刚出生就被送走,在玉华山上长大,十三岁入伍,从普通士兵做起,一刀一枪拼到将军。南疆的瘴气,北境的严寒,战场上刀剑无眼,死里逃生多少次……
而这座城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七皇子克父克母,是煞星下凡。
原美也凑过来,难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主子身侧。
原辰原景跟在后面,同样沉默。
四人看着那个背影,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
东方启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开口:“进城。”
城门处,礼部官员已经在候着。
按制,大将凯旋,该有接风仪式。
那官员上前,满脸堆笑地说了一通客套话——什么殿下辛苦、殿下威武、陛下已在宫中备宴云云。
东方启面无表情地听完。
“有劳。”
就两个字。
那官员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东方启已经策马入城。
原良跟上,心中暗暗好笑。
主子肯说这两个字,已经是给面子了。
京城果然和别处不一样。
街道更宽,店铺更密,行人更多。
瑞王进城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沿街渐渐聚起百姓。
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瑞王?七皇子?”
“可不是嘛,听说刚从南疆回来,打了胜仗的!”
“长得……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你没听人说?他克父克母又克妻,谁挨着他谁倒霉!”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声音钻进耳朵,东方启面色不变,策马前行。
原辰却听得火起,回头瞪了一眼。
那几个说话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但女子的目光是挡不住的。
沿街的酒楼上,茶肆里,不知多少扇窗户半开着,露出半张脸、一双眼,追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跑。
太俊了。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剑。玄色衣袍迎风而动,整个人冷冷若冰霜,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那就是瑞王殿下?”
“不是说长得凶神恶煞吗?”
“谁说的?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窃窃私语伴着惊艳的目光,一路追着队伍到了皇宫门口。
东方启始终目不斜视。
皇宫比想象中更巍峨。
红墙金瓦,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东方启在宫门外下马,由内侍引着,一路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处又一处殿阁,最后停在御书房外。
“殿下稍候,容老奴通禀。”
内侍进去了。
东方启站在门外,神色淡淡。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宣——”
他推门而入。
御书房里,已候着许多人。
正中间龙椅上,是大周天子,他的父皇。五十岁上下,面容威严,目光深邃。
旁边是皇后,他的母后。四十余岁,端庄雍容,只是看他的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下首站着几个年轻人。
最前面那个,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气质沉稳,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关切——那是太子,他的嫡亲兄长。
后面两个,一个皮笑肉不笑,一个眼神不善——齐王和安王,元贵妃的儿子。
按排行,该叫一声大皇兄、五皇兄。
再往后,还有其他几位皇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东方启上前,单膝跪地。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声音不卑不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十九年了。
这个儿子出生三天就被送走,如今站在眼前,高大挺拔,战功赫赫,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起来吧。”
东方启起身。
皇帝点点头,开始例行公事地封赏——护国大将军,瑞王,赐府邸,加俸禄。一套流程走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东方启垂眸。
“儿臣不苦。”
皇帝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后在旁边轻咳一声,开口道:“启儿,你初回京城,若有不便之处,尽管派人来说。母后……母后会替你安排的。”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儿子说话。
东方启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上有试图亲近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别扭——当年是她亲手把他送走的,如今想要弥补,却拉不下脸,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收回视线。
“谢母后。”
依旧是淡淡的三个字。
皇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七弟这一路辛苦了。”齐王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听说路上不太平?也是,七弟从小在乡野长大,怕是不知道京城附近也有歹人出没。往后在京城住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大哥。”
话里话外,刺探和敲打都有了。
东方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路边的石子。
“多谢大皇兄。”
齐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安王在旁边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开口:“七弟在乡下长大,怕是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吧?等会儿宴席上,可别闹出笑话来。要不要五哥先教教你?”
这话说得难听,连太子都皱了皱眉。
他正要开口,却见东方启转过头,看向安王。
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五皇兄有心了。”
他顿了顿。
“不过五皇兄还是先把自己的规矩学好——毕竟方才进门时,五皇兄站的位置,比大皇兄还靠前半步。”
安王脸色一变。
太子差点笑出来。
齐王的位置,是按序齿排的,大皇子在前,五皇子在后。安王方才确实往前多站了半步,被东方启一眼看出来,当场点破。
这是在告诉安王:你连自己的位置都站不对,还想教别人规矩?
安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作,却被齐王一把按住。
皇帝轻咳一声,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启儿一路辛苦,先入席吧。”
众人这才鱼贯而出。
太子落在后面,与东方启并肩。
“别往心里去。”他低声道。
东方启看他一眼。
“不会。”
太子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弟弟说的是真话——那些阴阳怪气,东方启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担心的是别的。
“母后那边……”太子斟酌着开口,“你也别怪她。当年她有她的难处。”
东方启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了几步。
太子没有再劝。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曾偷偷托人给玉华山送过东西。一套文房四宝,几本兵书,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吾弟珍重,待君归来。
后来回信来了,也只有八个字:兄长珍重,不必挂念。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弟弟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解释。
他有他自己的活法。
太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入席。”
宴席设在承平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东方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无表情地应付着不时前来敬酒的人。
他是今晚的主角,也是众人打量的对象。
有人真心恭贺,有人假意奉承,有人想探虚实。他一一接下,话不多,酒也不多,滴水不漏。
等到宴席散场,已经是深夜。
东方启走出大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
太子跟出来,递给他一块令牌。
“瑞王府在东城,已经收拾好了。这是出入宫门的令牌,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东方启接过,点了点头。
“三哥也早点歇息。”
太子笑了笑,转身回去。
瑞王府在东城柳荫街,占地不小,修缮得也算用心。
亲卫们已经提前到了,正在院子里清点行李。
看到东方启回来,原美立刻凑上来。
“主子,这府邸不错!就是冷清了点——这么大个院子,就咱们几个人,晚上走路都能听见回声。”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要不要添点人?护卫、仆从、厨子——尤其是厨子!咱们在军中的伙食,主子您不嫌弃,我可嫌弃好多年了——”
东方启瞥他一眼。
原美立刻闭嘴。
原良在旁边忍着笑,把原美拽走。
夜深了。
东方启独自站在院中。
京城的天,和玉华山不一样。
玉华山上,抬眼便是满天繁星,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这里只有皇宫方向隐隐的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昏黄。
他想起今日御书房里那些人。
父皇的疏离,母后的别扭,齐王的试探,安王的挑衅。
也想起太子那句“别往心里去”。
他没往心里去。
那些人,那些话,于他而言,不过是过耳的风。
他在玉华山十九年,有师父,有师兄,有良辰美景。
他不缺什么。
也不需要什么。
只是此刻站在这陌生的院子里,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
亮晶晶的,写满了“谁要你救”。
那丫头……
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东方启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