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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岑曲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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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曲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窗外不再是墨汁般的黑夜,麻雀开始在树枝间喳喳叫嚷,朝阳已经越出地平线。
她刚睁眼,眼中却忽然闪过一阵顿痛。眼睛被一条白布包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周围的事物,只能从通过鼻子嗅到轻微的安神香气息。
“吱呀——”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屋门已被敞开。大概是有人进入,见她醒来便高兴喊道:“岑姑娘,你醒了?!”
“是,”岑曲回道,“敢问姑娘这是何处?”
“这是县令府,我是药善行的医者,县令大人说姑娘受伤被迷晕了过去,派我特意前来相救,”对方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见岑曲手指摩挲着眼睑,便宽慰,“姑娘莫要担心,这迷药药效已过,你这双眼睛只是暂时受了刺激,我用上好的药草做成眼贴促进血管流通,很快就会好的。”
听她所言,岑曲果真感觉到眼部冰冰凉凉,那一下刺痛过后,便很是舒服。
“既然姑娘已无恙,那我便先去禀报县令大人了。”女孩说着就要站起身向外走去,门口却倏忽闪入一个伟岸的身影。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县令大人。”
”出去吧。“宋恪挥挥手。
那女孩识趣地离开了房间,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岑曲听见动静,刚要从床上起身,便被宋恪制止了。
“你感觉怎么样?”他声音很是柔和,带着满满的关心。
“小伤,不足挂齿,”岑曲如实回答,思绪却飘在昨夜,“对了,那刺客是何人,你可有查到?我觉得对方夜半三更突闯曹家,此事十分蹊跷。”
宋恪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有几瞬没有回应,待岑曲要追问时,他才回应:“是朔沙的人,胳膊上印着专有的暗卫图案。”
“朔沙,”岑曲敏感捕捉到了相关字眼,手伸进衬衣,将千钧一发之际带出来的卷本拿了出来,“我昨夜在地窖等你时,觉得无聊便随便从书架上找了几本卷宗看,本以为是些曹家琐事,没想到有意外发现,也有你提及的‘朔沙’。”
宋恪从岑曲手中接过那薄薄的残卷,刚翻开第一页,便被其上所言惊地一楞。
那泛黄的纸卷上,白纸黑字写着几个大字——
【当朝丞相顾威,私通朔沙,暗养军队,意图谋反!】
他又往后连着翻了几页,却发现重要字据已被撕毁,抑或是被墨迹涂抹看不出所言,只有零星几句话,皆无用处。
“宋大人?”岑曲在他身后疑惑道,“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宋恪回过神来,又一次静默不言。
丞相顾威是当朝贵妃之兄,自皇帝即为起便对皇位垂涎,试图利用二皇子这枚棋子屡次撼动宋恪的太子身份,宋恪早知顾威心有九九,但苦于总抓不住其把柄,双方僵持不下。
朝堂百官一半是顾家人,一半是他的人,仅有一小部分跟着护国公窦敬明作中立,不拉帮结派。
虽然宋恪想谋划岑曲加入他的行列,但他并不知晓岑曲是什么主意,况且现在告诉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恐怕她并不会为己所用。
这么想着,宋恪开口试探道:“岑姑娘,这本子你可细瞧过内容?”
“除了武刀弄枪,略通医术,小女并不识字,”岑曲编了个谎,“事出突然,发现这本子不久后,那刺客便来了。”
其实倒也没说错,她从末世穿越而来,自然看不懂古文。
宋恪心下了然,也未如实相告:“此书乃国史残卷,升完堂后本县便会派人上缴朝廷。”
岑曲此刻瞧不清对方神色,但听对方语气没什么异样,便也暂时压下心中的那缕怀疑,换了个话题问道:“要升堂?曹家证据可是齐全了?”
“正是,”宋恪微微颔首,“昨夜我们潜入暗室不久,曹三娘就带人把薄荷灰烬运了出去,正好被蹲点的陆涯他们抓个正着。待我们一同去暗室抬棺材时,恰巧碰到对你欲行不轨的朔沙人,我......陆涯用长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其实他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全,便是那朔沙刺客倒地后竟还留下了一口残气,拼死烧掉了地窖。
依他看来,这刺客所求的就是被岑曲意外拿走的奏章。既然自己没找到,竭尽全力也要把丞相勾结朔沙的证据烧毁。
这作风,更像是顾威的自保手段。
当他在脑海中缕着事情来龙去脉的时候,岑曲已经摘下了眼罩站起身来,在他身后道:“走吧,我也同大人一道去正堂。”
宋恪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好似不放心般问:“岑姑娘确定吗?你的伤势......”
“大人放心,民女心中有数。”
说着,她先一步推开房门,冲还站在原地的宋恪道:“走啊,大人。”
厷城是个小县,百姓平时最多的娱乐活动便是聚在一起斗蛐蛐下棋,一听说有案子要审,一传十十传百,全都聚到了县衙,衙门的门槛都生生矮下去一截。
“岑木,你身为罔顾天伦,迷卖亲生骨肉,与曹王氏共谋盗窃药材之事,你可认罪?”
县丞读完判词,满面肃杀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岑父。
“回......回禀禀大人,草民不知卖女需受牢狱之灾,那偷药之事全是曹三娘一人的主意,我只是收钱办事,”岑父边说边眼泪滂沱,鼻涕混着泪哭了满袖,不住冲端坐台前的宋恪磕头,“大人,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念书的儿子,您开开恩吧!”
岑母不知何时也从混乱的人群中跌了出来,跟着一起跪地,哭哭啼啼。
“无关人等速速退让!”宋恪猛然拍起惊堂木,眼神冷冽,“岑木,念在你愚昧无知,还是初犯的份上,本县从轻处罚,来人——”
随他一声令下,几个衙役走上前来。
“带下去,重打六十大板,入狱三月。”
岑夫听见判决结果当即愣在原地:“六......六十板?”
身旁的衙役可不管他“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啊”的扯破喉咙叫嚷,硬是拎鸡崽般给人拎了出去。
岑父的声音逐渐湮没在周围群众的唏嘘声中,紧接着,县丞又厉声道:“罪妇曹王氏,你强掠良家女子为子成冥婚,偷窃抗疫药材,以人命为引炼制药人,害及全县,你可认罪?”
药人?
岑曲回想起昨日傍晚陆涯搜身时仆婢的呆滞举动,凤眸微阖,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曹三娘此刻像木头人般跌跪在堂前,头发凌乱,眼中无神,那华丽的步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斜斜插在发间,眼见将掉于地。
她嘴唇泛白,甚至连开口的迹象都不存在。
宋恪左手拇指与食指合拢轻捻。
是个硬骨头,不过不要紧。
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撬开嘴。
他招呼着县丞退开,遣散围观众人后走上前去蹲下,对坐在地上的曹三娘小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曹濂就不会死?”
对方垂着的头微微一动,却还是不抬。
有戏。
他贴着曹三娘的耳边,声音轻柔,每个字却都好似渗透了毒素:“想要他命的,可不止我一个。”
对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你,究竟是谁?”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要知道,曹濂活不久了,只有我才能救他,”宋恪勾了勾唇角,继续道,“三思啊,曹三娘。“
“你真有法子?”
“自然。”
对方抬眸看向他,唇瓣微微启合:“我,不,可,能,告,诉......”
“嗖——”
一只冷箭倏忽穿透对方身体,曹三娘瞳孔蓦然睁大,话还未必,身体已经如同脱线风筝,颤巍巍“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步摇也随之触地,碎成无数片彩色的水晶。
宋恪刹那抬头,却只能看见墙角一抹黑色瞬间翻下墙头。
“追!”他反应极快,命令出口时已经提剑追了出去。
岑曲立刻跟在他身后,跑出了县衙大门。
金瓦红墙,琵琶悠扬。
一队调至极好的婢女从白玉石阶下快步穿过走廊,进入鎏金匾额下的琉璃瓦殿。
“废物,连茶都不会敬,滚出去——”
愤怒到极致的咆哮打断了婉转的琵琶声,价格昂贵的白瓷茶杯在地上连滚三周,最后滚出大殿,在红丝绸毛毯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殿内所有的仆从因着主子的发怒全部跪地叩首,噤若寒蝉。
身着狐裘锦缎的男人挑起帐幔,露出屏风后那张白如细瓷的脸。明明是一双桃花眼,却看不出丝毫柔情,墨色的眸子里充斥着冷冽与幽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抖若筛糠的少女,小幅勾了勾手指,嗓音低哑:“拖下去,斩了。”
那少女顿时以头抢地,地板上满是泪珠,高喊着:“臣妾再也不敢了,殿下恕罪,饶臣妾一命吧,殿下——”
她指甲抠破了地板,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可塌上的人不论她哭得有多梨花带雨,也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满脸不耐地冲侍卫道:“还不快点,杵那作甚,吵死了。”
门边的两名侍卫刚欲上前来,却整整齐齐冲来人抬手躬身:“丞相大人。”
傍晚的夕阳余晖照在来者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黑色阴影。那阴影一步步走到里屋,隔着香屏,犹能感受到其威压之势。
半晌,他平静开口:“子安,莫要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