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大逆不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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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芬，这月饼我放这儿了，完了有空给大伙分一分。”赵翠红拎着两大兜月饼放在前台桌角上。
“咋分月饼了，快十五了吗？”沈玉芬站起身来往袋子里瞅了瞅，标准的红金色月饼包装里掺杂着几个绿蓝色的包装皮儿。
“我的傻姑娘，今天都八月十四啦，这过日子过得脑子都傻啦？”赵翠红笑了笑。
沈玉芬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诶呦，幸亏你提醒我了，我今天下班得买点水果去，明天早起上香。姐这月饼都啥馅的？”
“我让她们各种都来了点，我也不知道，这次买的多，完了让大伙挑着自己喜欢的拿，剩下的明天送顾客。”
“我们翠红姐真是太好了，中秋还有月饼吃，让哪找这么好的老板去？”
“月饼不月饼的，上班别给我算错账就行。”
“保证完成任务！”沈玉芬语调上扬，笑语盈盈。
忙了一天，直到沈玉芬拉着段小囤来前台拿月饼，段小囤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中秋了，自己竟然已经来东港四个月了。
“行，谢谢玉芬姐，我拿这俩就行。”段小囤从袋子最上面随手拿了两袋，到手一看，一个蛋黄莲蓉月饼，一个五仁月饼。
“傻孩子，再多拿几个啊，俩月饼够干啥的？拿回去给家人分分，拿这个，这个好吃。”沈玉芬的语调颇有几分赵翠红的气质，又从袋里挑了两块双黄月饼和一块黑芝麻月饼塞到段小囤手里。
“玉芬姐，真够了真够了，太谢谢你了，这月饼你拿了吗？”
“拿了，放心吧。”赵玉芬扬扬下巴，眼眸含笑。
“行，那我先去收拾收拾后厨，姐你也早点下班。”
“去吧。”
最近饭店不算很忙，下班也早，段小囤每次都能赶上回尖坨子的公交车，之前都是他紧赶慢赶生怕坐不上车，现在反倒有了一大块空余时间，段小囤下班后就先在东港溜达着绕一绕，算着时间，到点了再去公交站。
绕一天两天还算新奇，绕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都是重复的路线和摊贩。段小囤又不舍得花钱，只能是走哪看哪，拿起又放下。他想攒钱给家里改个电路，再给自己买小电动车，这样总不至于上下班费劲了。
只要有个电动车，他就不需要迁就公交车的时间，他就可以在东港活得体面一点。
晚上的这班公交车人不多，段小囤每次都有位子坐，摇摇晃晃一路回到尖坨子，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段小囤终于回到了小院。
一进门就碰到了杨柳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大姐，你啥会回来的？前一阵你干啥去啦，都没看着你。”段小囤嘴角带上笑意，往杨柳跟前走了两步。
“小囤啊，你刚下班？”杨柳把铁锹上的土在地上磕了磕，还有些潮湿的土渣顺势脱落。
“嗯呐，刚坐班车回来。”
“啊，我这前两天回老家一趟，今天中午才回来。”
“姐咋没在家里多呆两天跟家里人过中秋啊？”段小囤点点头，把手伸进兜里翻来翻去。
杨柳放下手中的铁锹，摆摆手，“唉，我都这岁数了，那些对我都不重要了。”
“那哪行啊，传统节日咱该过还是过，一个人也过！”段小囤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来两款月饼，递给杨柳，“这是我们店里发的，给你两块。”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你留着跟王刚你们哥俩吃就行啦，不用管姐。”
段小囤眼帘微微翕动，唇角不自觉绷紧，轻叹口气：“大姐，我跟王刚我们哥俩闹掰了，就我一个人吃，我也吃不了，你就拿着吧。”
“这样啊，因为啥呀，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害，能因为啥啊，那句话咋说来着？道不同不相为谋，再好也一样。”段小囤避开这个话题，把月饼塞进杨柳手里，转而说道：“对了，大姐，正好我把这个月房租给你。”
段小囤又在兜里翻了翻，拿出来张折好了的百元大钞递给杨柳。
杨柳眼神微动，接过红票，把钱展开在手里摸了摸，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三张十块的钱还给段小囤，“行，那你一个人住的话，这房租就收70吧，天天这么晚下班也不容易。”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啊，大姐，我太感谢你了！”段小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激动地蹦了两下，眼眸中闪着细碎流光。
杨柳弯了弯嘴角，“行啦，快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睡觉了。”
“行，大姐，你早点休息，那我先回去了！”
段小囤握着手里的钱，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向上长吐一口气，他突然又有了希望，连喝水都觉得甘甜。与王刚分手简直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他在心底里默默算着，算着自己还有多久可以买上电动车，还有多久可以住上好房子，还有多久可以不必这样窘迫。
每个月攒多少钱？要三个月还是半年?先买电动车还是先拉电线……
想着想着，段小囤情绪又跌落下来，他想到了赵鹏。
赵鹏是东港本地人，生来就住在县城里，上过大学，二姨还是饭店老板，估计自身家里条件也不错，听说赵鹏之前没谈过恋爱，第一次有感情就遇到了个自己这么喜欢的向阳，向阳人是那样好，比王刚强一千倍一万倍。
而自己，努力吃苦多少年，才能赶上赵鹏生来就有的那些？
连在感情上，自己的初恋也不体面得多。
一切都成了过去式，王刚这个名字在段小囤心里注定是后悔和恶心。
自卑的阴霾笼罩在段小囤心头，这么些天，他早该熟悉这种感觉，可每每想起来，还是痛苦不堪。
以前在村里，在手套厂里，大家都干一样的活，都是村里的人，哪里感受得出来什么高低贵贱？可现在在东港，在翠红饭店，每日形形色色来往的人主动挤进视线，连衣服款式都是段小囤没见过没听过的。
他也只能垂下眼眸，装作自己无所谓不在乎。
可，并不是闭上眼睛，世界的光亮就会消失。
段小囤听赵翠红说，她某个客户的孩子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去外国留学，一年花大几十万，光坐飞机就要坐十几个小时。可段小囤活到二十多岁，连省都没出过，更别说出国了。他没坐过飞机，也没坐过火车，连电动车，都要吃好多苦熬着日子才能拿下。
那些东西，对段小囤来说太远了，他本以为世界上大家都一样。
赵翠红的触屏手机，是花了好几千从外面淘来的，那么大一块屏幕，只要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两下就能打电话还能查东西，拿着又轻便又好看。而自己的手机呢，上次跟王刚吵架时被摔裂了屏幕，虽然也能使，但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拿出来。
生活已经够难过了，不愿再像小丑似得让人来围观。
段小囤有点蔫，心头泛起的苦水快要把他淹没。
这世界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如果他投胎的时候能睁开眼，投到个更好的人家就好了，是不是他现在死了，就能重新投胎了？
万一投个更差的家庭怎么办？
再吃几十年苦吗？
那还是不死了。
贫穷对一个人的摧毁，从来都不仅仅是物质，段小囤吃苦吃怕了，整个人也变得缥缈胆小没有底气。他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可是他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怪了。
母亲很可怜，把他带到世界上来时，已经吃了太多苦，还要忍受父亲的责骂。父亲是个烂货，但他小时候也不容易，家里条件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为什么条件不好还要生他呢？就为了把他生下来，让他继承那不堪重负的贫穷和堪称劣质的基因吗？
真是大逆不道。
段小囤骗不了自己。
他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又扇了两巴掌，第四下的时候下不去手，就换在胳膊上狠狠掐出了印子。
脸上的皮肤又烫又麻，似有针扎般刺痛，胳膊上是尖锐过后的钝痛，和几个指甲留下的弯弯月牙印。被指甲掐刮下来的白色人肉组织，像是新鲜土豆上一碰就掉的那层薄皮。
段小囤把头重重砸在暗红的枕头上，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一样泄了气。
痛苦啊，痛苦。
痛苦又怎样？坚持了这么久，他的生活在慢慢变好了，段小囤改变不了别人，只能改变自己。
况且，他来东港也遇到了温暖的人啊，像翠红姐，庆文姐……还有向阳。
要是不来东港，他哪有机会遇着这么好的人啊？
知足吧，段小囤！
段小囤翻了个身，让自己能顺畅呼吸。
明天是中秋节了，他明天去银龙市场买几块好月饼给向阳吧，偷偷地给，只是表达感谢，没有其他的意思。
要是向阳不来吃饭，他就早点下班，去向阳的小区门口等一等，希望不要打扰到她。
脑子里想着这些，段小囤终于能安稳地睡下了。
等他再次醒来，梦里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已经不记得了，他收拾好自己，继续坐上前往东港的车，去银龙市场买了两块贵月饼，然后回到饭店，干自己的活。
向阳今天没来。
段小囤早早跟赵翠红打了招呼，下了班就往向阳家的方向走，他记忆里是在这一块，真到眼前，还是左拐右拐找了半天才走到。
天色还早，太阳还没落山，段小囤在小区门口找了个墙跟蹲着，时刻注视着出入的人员。
不知怎么，段小囤心中竟有些紧张，心脏砰砰砰地跳，快要冲破他胸腔。
今天他来，也不仅是为了报向阳的恩，仿佛只要能多看看向阳，段小囤这心里，就会更有力量。
向阳会作什么反应呢？会温和一点吗？还是继续讨厌他？
段小囤咬了咬嘴唇，换了个姿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深呼吸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天色渐暗，晚风掺杂一丝寒凉，小区门口的人流时多时少，他却始终没能等到向阳。
等了一个多小时，段小囤认命地垂下头，撑着身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月饼揣兜里，准备离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