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向下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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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离开了饭店，留下赵鹏在原地傻呵呵地笑。
“3号包厢上菜，赵鹏，赵鹏？”
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段小囤从赵鹏身后探出头来。
“你干啥呢？”
“啊，你吓死我了，你过来没声音的？”
“喊你上菜啊，你咋不动？”
“我没听见，菜呢？我送过去。”
“杨姐送过去了。”
“哦。”赵鹏收回视线，在饭店里找到杨庆文的身影，大喊：“杨姐谢谢你！”
杨庆文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忙手下的活。
之前赵鹏总来饭店吃饭，他性格大方，饭店的服务员早就跟他熟悉起来。
这也是段小囤有些羡慕的地方，他永远不会像赵鹏这样从容。
手上的工作忙完，这个时间店里也不算忙，段小囤没急着回后厨，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赵鹏，有些八卦地问：“你为啥喜欢那女的？”
刚刚向阳坐的位置正好侧对着后厨，段小囤没看到她的脸，只是能感觉出来是很挺拔结实的女人。
“什么叫那女的，这可是我女神，你尊重点！”赵鹏此刻还有些兴奋，不自觉地就扩大音量，给段小囤整得一愣。
“行行行，你女神。你咋一见到人家就喜欢上了，有那么美吗？”
“肤浅！我女神岂止是美啊，那是不能用外表来简单评判的，而且……我俩不是第一次见面，你知道东港两年前的杀人案不？”
段小囤思考了一番又摇摇头，“好像听说过，但没啥印象。”
“那年啊，我本来是来我姨店里吃饭，刚出车站，走没两步就撞上人们往后跑，一个精神病拿着菜刀砍人。
也不知道咋了，让我俩对视上了，那男的也不砍别人了，就砍我，追着我边砍边哭，嘴里不知道叽里呱啦念叨啥，但那次真是要把老子给吓死了，我滴妈，我差一点就被那死男的给碰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
我女神从天而降，一脚就把那男的给踹飞了，三下五除二就给那男人制服在地，绑了起来。
她做好事不留名，警察来之前她就走了，太帅了，那场景我记一辈子。这两年我天天出去跑步打球，练得这一身肌肉，就是为了下次再有事能保护我女神。”
赵鹏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又双手抱胸，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啊。现在想起来还吓人！”
“还有这回事？那你是得好好感谢人家，以身相许了。”段小囤点点头，对赵鹏的行为感到理解。
“对啊，说句那啥的，我这条命都是我女神的。
半个月前我来我姨这，我一进门就看到我女神在那吃饭了，当时我没敢打扰她，第二天我就搬东港来了，咱这行动力够意思吧！”
赵鹏一脸我厉害吧的样子，段小囤却在心里感受到了差距，他苦笑一下，不让自己的忮忌太明显，拍了拍赵鹏的肩膀：
“够意思，加油，我去干活了。”
居然只是为了追人就搬到新地方吗？
人家赵鹏可是上过学的人，家里也有钱，还有个开饭店的姨，他跟赵鹏比不了一点。
要是他能一直上学，现在也快大学毕业了。
这种不平衡的心理在段小囤心里一闪而过，他没再纠结，又回到后厨继续勤勤恳恳。
晚上九点终于下班，段小囤出门前被赵翠红喊住，递给他一兜子菜。
“小囤，今天辛苦了啊，这是今天饭店剩下的猪头肉和海蜇，我让阿磊都拌好了，还有三碗米饭，没多少，你带回去当个凉菜吃，明天省得自己做饭了啊。”
“谢谢老板！老板也辛苦了，早点休息，我对象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段小囤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感激地接过袋子，跟赵翠红道谢过后离开了饭店。
出了饭店往右手边走150米，在第二个路口往里拐，走到头有一个暗巷。
那是王刚来接段小囤的地方。
王刚坐在自己淘来的蓝色二手摩托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地上的烟头已经零零散散扔了一片，看到段小囤过来，他没打招呼，把烟叼在嘴里转动钥匙，用力一蹬打火。
这辆摩托车的漆皮已经部分脱落，锈迹星星点点地连成一大片，蔓延在车架和排气管上。座垫的皮革也饱经风霜变得斑驳，漏出里面棕黄色的硬质海绵。
一下没打住，又蹬了几下才打起火来，“突突”的闷响打破夜晚的宁静，段小囤扶住王刚的肩膀，踩上脚蹬往上一跨，坐到了摩托车后座上。
“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段小囤抱住王刚的腰，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王刚没有回答，微微侧头吐出一口烟，松开离合，骑着摩托往尖坨子方向驶去。
一路上景色变换，夜晚的凉风带来一丝舒爽，段小囤喜欢这样坐在王刚车座后面的感觉，自由畅快，好像他不再是他，好像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了。
段小囤已经在翠红饭店干了半个月，当时谈的试用期是一个月，只要再熬一熬，他就可以留下来了。
一想到这，段小囤有些开心，他语调轻快地跟王刚分享着自己今天在饭店遇到的事，还有老板送的菜。
“老板真好，明天咱俩吃这个就不用做菜了，我们饭店的猪头肉可是一绝。”
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和路边往后倒退的虾池子，望不到边的一切。
段小囤不继续说了，他知道王刚不容易，很辛苦，自己应该多体谅他。
既然选择了要跟他在一起，就该包容对方，一起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好像有小飞虫进到眼睛里，段小囤揉了揉眼睛，两滴泪水也跟着一同涌出来。
他有些想家了。
段小囤本来不是尖坨子镇人，他出生在省北处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排最小。三个姐姐对他不算差，自出生以来，段小囤就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个家带来的所有可用资源，可即便如此，段小囤还是辍学了。
他们家实在太穷了，穷到没有钟表，段小囤冬天都是摸着黑去上学，经常在校门口冻一两个小时，等着总比迟到了好。
甚至，父亲还想把二姐嫁给村里那个大光棍来给他交学费。
段小囤真的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了，生在这个家里，姐姐已经很惨了，他不该再来伤害姐姐。
辍学后，段小囤就在家里跟母父种地，种了三年，父亲就催着他娶媳妇，生孙子。
娶媳妇，娶媳妇，连彩礼都拿不出来，哪个女孩会看上他们这样的穷人家？
段小囤受不了念叨，就去镇上的手套厂找了份工作，不是特别累，但终于稳定下来，总比种地挣得多。
每个月发工资段小囤只给自己留一条烟钱，剩下在手套厂挣得每一分钱都寄回家里，他想让家里变好些。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王刚，王刚比他年长三岁，在手套厂干了许多年，算是这个车间里他们几个小组的头头。
最初段小囤还以为王刚是个极好的人，总帮他挡活多算工时，偶尔还喊他去吃饭。
每次俩人在一起时，王刚都能说出许多让段小囤钦佩的话，王刚还教他不要太单纯，多留个心眼，跟他分享厂子里的八卦。
因为家里穷，段小囤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他格外珍惜这份友谊，也无比信任王刚。
直到有一天，王刚跟他说什么男人之间也可以互相帮忙，都是好兄弟玩一玩没什么，段小囤好像明白了，但又不明白，以为王刚开了个玩笑，还稀里糊涂地表示赞同。
当晚王刚趁段小囤休班，强迫他发生了关系，段小囤的人生从此毁了。
他很痛苦，他要结束这段关系。
王刚跟他说，如果他要停止，就会把他跟男人上床的事告诉所有人，还要追到他家里告诉他母父亲戚所有人。
但只要继续下去，王刚会在这个厂子里保护他，会尽自己提拔他。
第二天，段小囤成为了他所在小组的小组长。
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可惜当时的段小囤不懂。
总比回家继续吸姐姐的血好。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段小囤坠入爱河了。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之前十几年，他从没想过搞对象的事，他总不能害了别家姑娘。
事后王刚跟他道歉给他买礼物，嘴上说着一生一世甜蜜的话语时，段小囤突然觉得那些威胁可以原谅，只要两个人相互扶持，两个男人也能过得好。
但事与愿违，不知是谁说晚上看见两个男人在厂子里亲嘴，厂里有同性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手套厂，甚至有人还张扬着要把这同性恋揪出来，不能让这种人留在厂子里。
段小囤被辞退了，王刚也被辞退了。
那时段小囤才知道，王刚不是第一次威胁人，上一个被他威胁的男人留下举报信离开了厂子，厂里早就给过王刚提醒了。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段小囤和王刚卷了铺盖，坐着去县外的大巴车，辗转波折几次，来到了尖坨子。两人决心要在这闯出一番事业。
王刚手里还有点钱，就买了辆二手摩托车，想着去东港也方便。
最开始时，两人还算甜蜜，没因为手套厂的事出了隔阂，早晨段小囤会坐在王刚的摩托车后座上，两人一起来东港零工站找活。
或许是因为段小囤长得俊些，又看起来老实听话，在零工站没两天就被赵翠红挑走了，而王刚，这大半个月还是没找到固定的工作，只能每天去劳务市场站一天，有活就干，没活就干等着。
这让王刚很气愤，但又不好发作出来，只能找了个不方便的借口，让段小囤坐大巴车去上班，他没空去送段小囤了。
大巴车到东港的时候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早，段小囤就站在门口等着赵翠红来开门，跟那时候他上学早晨站在校门口等着门卫来开门是一样的。
一个多小时的大巴，段小囤也没有怨言，甘之如饴。
晚上如果下班早，段小囤就赶大巴车坐回尖坨子，回家再给王刚做顿晚饭，其实段小囤不会做饭，他在家从没做过饭。
想着王刚辛苦了一天总不能回来还饿肚子，段小囤只能跟邻居大姐打听，烧着柴火一个人瞎摸索。
如果下班晚，没有大巴车，段小囤会用手机给王刚发个短信，让他来接，像今天这样。
这半个月，其实段小囤能感觉出来有什么变了，但他不敢去想，他宁愿麻痹自己，也想去维持这段关系的假象。
他只能每天说些在饭店苦哈哈的事来哄王刚开心，似乎这样就不会被王刚忮忌。
可这些话在王刚耳中只剩下了刺痛，段小囤却没有自知之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