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尖坨子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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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烤得地面滋啦作响，柏油马路边上的沙土被热风卷着就地打旋，一个接一个的小型龙卷风卷起地上的垃圾和枯叶，打到人身上留下一片残垣。
镇上来了许多外地的打工人，大多是二十多岁的男人，也有些穿着朴素的女人，看起来很青涩。想来新地方闯一闯很正常，刚来还有些不适应，她们大口呼吸着空气中的荒芜咸腥。
这座城靠海，尖坨子镇也跟着沾光，当地水产养殖还算好，在镇子里走，许多虾池子遍布在道路两侧，越往城里走越少。
说是城，也不过是前几年新建的东港开发区，面积不算大，国家政策还算扶持，这几年好几家新的盐碱化工企业搬进来，给东港带来了新的经济和希望。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跟种地一样，路边的这些虾池子会随着季节更迭日月交替，展现出不同的风貌，春夏开闸灌水，一米多深的水吃人不眨眼，秋冬退潮变成旱地，池底干裂，一望无际。
大多虾池子会像田垄一样，在与马路交界处挖一个大大的长沟，怕得就是夜晚的酒鬼走着走着踉跄一下跌到池子里，损人又害己。
零工站里那些无依无靠的人们，如同愣头青一样，只能等着老板来挑选，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不懂得变通，偶尔有口才好的见人就介绍自己，才快速地找到了工作。
外地到东港的大巴车每周两开趟，今天刚好被向阳赶上一趟，她对这些陌生人的故事不关心，只是扑面而来的汗臭和人肉的酸味还是让她皱了皱眉。
她只是路过，罪不至此。
今天向阳刚忙完个大单子，每次这种涉及肉搏的体力活，她都饿得极快，只想快点吃饱饭去睡觉。
熟悉的饭店，熟悉的油烟味，这家翠红饭店是向阳最常来的一家店，位置开在城边上，再多走两部都要出城。
老板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质朴随性每天笑呵呵，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蔫坏的菜最难吃，向阳的第六感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来吃饭的消费者，别人的事她会看不见。
向阳常来这也不是被菜品的味道俘获，自大学毕业来她在东港已经待了三年，翠红饭店是综合所有条件来看，唯一一家味道可以又禁烟，且吃完后能让她快速回家休息的店，这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
她对烟味很敏感，向阳讨厌这种危害别人的东西，如果遇到吸游烟的人，她会直接出手把对方的烟掐了，助力国家戒烟计划。
但如果每次吃饭前都要打一架才可以，真费劲，向阳宁愿不吃了。
“阿阳，你来了，今天想吃什么？”赵翠红路过前台正好撞到向阳推门而入的身影，立刻走过来打招呼。
向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菜单，快速地选定了三个菜。
“鱼香肉丝，火爆大头菜，水煮肉片，再来一碗2两的米饭。”
还是熟悉的那几道菜，向阳是今年才开始来这个饭店吃饭，但饭店里的员工都知道她的习惯。
最喜欢鱼香肉丝，偶尔也点些甜口的菜，还很有钱，点单从没因为价格犹豫过，有几道翻来覆去点的菜。
基本独来独往，有时会带朋友一起来吃饭，很少。
偶尔服务员也给向阳推荐些新菜，她也只是象征性地点一道试试，下次就还会换回自己喜欢的那几道，能看得出来，她是一个不喜欢改变的人。
赵翠红点点头，“那你先坐，一会就给你送过来，我先去忙。”
向阳微微颔首，坐下来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桌子，又戳破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薄膜，手心大的小碗和盘子摩擦起来发出令人生厌的响声，她只是无聊。
过了一会赵翠红又来到大堂，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人。
那男人剃着平寸，鼻子很挺还算俊朗，皮肤有些黑，个子约莫快一米八，身材挺壮实，全新的围裙下面穿着个白色老头衫和黑色短裤，肌肉线条明显，有几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顺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折射出丁点炫彩的光。
今天是热，向阳也出了些汗，幸亏她不是饭点来，不然还不知道饭店得潮热成什么样。
赵翠红笑呵呵地走到向阳身边，把落地扇往向阳这边挪了挪，“阿阳，我姐妹从南方带回来的水果，叫枇杷，你吃过没得？”
“琵琶？用手弹得那个？”
“诶呦，不是不是，是枇杷，专门来吃的，诺给你拿过来几个你尝尝，咱们这边都吃不到的。”赵翠红边说边示意赵鹏把枇杷端给向阳，赵鹏赶紧上前一步，害羞得不敢看向阳，把碗放在桌面上时，手还有点抖。
向阳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她的目光都在那碗枇杷上，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水果，向阳自出生长大一直都在北方，对这种南方的水果还挺好奇。
五个枇杷果在青蓝色瓷碗里挤来挤去，棕色的果杆，橙黄色的外皮上挂着些褐色的伤，饱满的果型上挂着几滴水珠，应该是刚洗过，看起来会很好吃。
“谢谢翠红姐，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向阳拿起来一个枇杷，继续问道：“这咋吃，直接吃吗？”
“对，之前我也只听说过，没见过，这不第一次吃到嘴里还觉得挺新奇嘞。”
向阳咬了一口，被咬开的果肉下是黑棕色的果核，几滴枇杷汁顺着果皮流下，粘到了向阳的手上，清凉过后是黏腻。
在嘴里砸吧砸吧，酸甜的果味下带着轻微的苦涩，沙软多汁的口感让向阳一时想不到介绍的语言，尝到味道就够了。
“嗯~不愧是南方的水果，吃起来跟咱们这边的是不一样。还得是我翠红姐，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
“那可不，这一声姐是白叫的？”赵翠红拉着赵鹏往前站了站。
向阳有些不明所以，这时她才好好看了赵鹏一眼，有些面生。
“这是？”
“这是我侄子赵鹏，今年21岁了，来我这饭店帮忙，我想着你们俩年纪差不多，认识认识不也挺好？”
“啊，行，我是向阳，你好。”向阳搞不懂赵翠红的意思，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主动抬起手来打个招呼。
“你好你好，我是赵鹏，以后有啥需要的你直接找我就行。”
“哈哈好。”
正巧这时菜上来了，服务员杨庆文端着菜走过来，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向阳姐，你的菜来了。”
“谢谢小杨。”
“不客气~！”杨庆文甜甜一笑，跟向阳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那行，那你吃饭吧，我俩不打扰你了。”赵翠红说完就离开了。
向阳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观察着碗里的枇杷，决定不再吃了。这水果吃起来好麻烦，核大皮硬，微微甜，她不喜欢这样麻烦的东西。
赵鹏在一旁密切地关注着向阳的动作，见她没吃枇杷，赵鹏有些失望，毕竟这是他亲手端过去的东西，被变相拒绝了总是不好受。
他回到后厨跟段小囤抱怨起来：“诶，你说我姨整过来的那枇杷，你也吃过了，咋会有人不喜欢吃呢？那么贵的东西？”
段小囤是赵翠红去劳务市场挑过来的人，跟他一天入职，两人在这饭店里都是服务员的工作，只不过赵翠红说段小囤心细，之前也没做过饭店的活，让他先给后厨帮忙做起。
这么一安排，段小囤也顺其自然得继承起了上一个服务员留下的围裙，布满油污，黑得发亮，赵翠红说店里没有多余的围裙了。段小囤知道赵鹏跟赵翠红有亲戚，没说什么，在心里打算哪天休息的时候，他自己洗一洗。
赵鹏也没做过饭店的活，在这点上，两人都一样废物。
“什么？”段小囤一时没听清楚，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后厨往外看了看，接着又说道：“是不是嫌枇杷吃起来太麻烦了？那玩意我也不咋喜欢，是没吃过，新鲜。”
“是吗？那不搁嘴里嚼吧嚼吧再吐了就行了？”赵鹏挑眉，明显不太相信。
“你直接问问呀，咱俩猜能猜出来啥。”
“诶呀，行吧。”赵鹏有点不好意思，扭捏地往前走两步，又退了回来，“唉，我不好意思跟她说话。”
“你咋啦？你喜欢她？”段小囤被赵鹏这不正常的样子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往后退了半步。
“很明显吗？！”
“很明显。”
赵鹏用双手捂住脸，忸怩地点了点头。
“去吧，男子汉大屁股，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段小囤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赵鹏。段小囤用手背把赵鹏往外推了推，“祝你成功。”
赵鹏可以明目张胆地磨洋工，他不行，他还在试用期，他得留住这份工作。
过了一会，赵鹏有些窘迫地回来了，把那一碗枇杷往操作台上一放。
刚刚他去问向阳，还真被段小囤说中了，向阳觉得太麻烦，当即他就提出来要帮向阳剥枇杷，向阳拒绝了。
几番拉扯，他心一横拿起枇杷就回到了后厨，留下了莫名其妙的向阳在原地。
可回到后厨他发现自己的手太大了，做不了剥枇杷这么细致的活，一碰就快把枇杷捏碎了，眼看着向阳快吃完饭了，赵鹏心里有些焦灼。
“你又咋了？”段小囤刚把洗净的菜送过去，回来就看到赵鹏在这惆怅。
“囤哥，你帮我个忙，帮我把这枇杷剥了呗，肉摘出来，求求你了，后厨我给你忙。”
“行吧，那你去找张哥洗菜，一会我们再换回来。”
“诶，你去院子里剥呗，这我怕她看到。”赵鹏双手合十，语气恳求。
翠红饭店的后厨餐口是半开放式，能直接看到后厨的环境。
“好。”
想着互相帮助，段小囤拿着一碗枇杷来后院的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洗了手，顺着水流开始剥枇杷。
这是个精细的活，水龙头下方的水泥池子很快蓄满水，溢出来的水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河流蜿蜒着往外流，流过了院子里的杂草地和菜秧，流过了暴晒后有些开裂的土块，流到了向阳的脚下。
手上的枇杷汁干了后格外黏，向阳就想着来后院洗个手，出来时有人正在水龙头的位置用水，她没走过去打扰，只想安静地等着那人离去，然后洗手。
干等着也无聊，向阳干脆观察起段小囤来。
那男人看起来年龄不大，皮肤透着些冷白，骨骼感明显，估摸个子不算矮，眼型饱满，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在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蛋透着粉红，不知是太阳晒得还是皮肤本色。嘴巴微微张开，湿漉漉得水花光亮。
向阳看着这张脸还是觉得面生，看他也穿着饭店的围裙，估计也是新来的员工，只是那围裙……早已被污渍沁到发光，又黑又亮，摸一把不出意外手上会留下一层黑油。
这让有些洁癖的向阳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观察。
男人腰很细，屁股倒是蛮翘，十指如剥过的春葱，莹白细长，手里……手里拿着枇杷正在剥，旁边还放着那只青蓝色瓷碗。
那赵鹏不说要帮她剥么？怎么还换了个人来？
又想到赵鹏身上穿得那身崭新的围裙，向阳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剥皮去核切块，段小囤甩了甩手，终于处理完，他又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洗了洗，果糖带来的最后一份黏稠被水流冲走，他端着枇杷回了后厨。
向阳也在他走后去洗了手，清凉的水花落在胳膊上，不一会儿就带走热量蒸发。
她回来刚入坐，赵鹏正屁颠屁颠地把枇杷端过来，轻声细语地开口：
“向阳，这枇杷剥好了，你要不再尝尝？”
向阳抬起头来，看了眼碗里摆放整齐的枇杷肉，开口问道：
“这是你剥的？”
赵鹏点点头，眼神带着期盼，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
“谢谢，辛苦了。”向阳用牙签插了一块枇杷肉入口，许是在冰水下冲过，冰凉爽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竟然还有些解暑。
“不辛苦，你喜欢就好。”赵鹏开心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