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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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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酒过三旬,厅内的气氛才算真正活跃了起来.费大将军此时已是话不成句,面红耳赤与包公有得一比.很难想像如此一个战场撕杀,生杀于夺的大将军酒量居然会如此的差,曹寅似乎知他这位兄长的酒量,也不介意,仍然是边倒酒边与之畅谈.一旁坐着看的张廷玉,却只是偶尔地挟两筷小菜,也没动过多少酒,这一整晚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倒是夕茗自得其乐地喝了点酒,认认真真地听起她阿玛讲述自己年轻时战场的拼搏、讲述她姐姐董鄂妃的温柔多情,讲述康熙帝平定三番的丰功伟迹来。
浅月看着夕茗。费大将军从小就拉着夕茗灌酒,素知自己有酒量不加的缺点,就全把希望寄托在了这自小带在身边的女儿身上,而夕茗也是从不拒绝,这样灌着灌着喝着喝着,她反倒真是练就了一身千杯不倒的本事儿。此时的她虽已两腮微红,带着三分的酒气,但眼睛却甚是清亮,并无半点醉态。
这时,塔干达已暗暗指挥起了一旁的丫头仆役,下人们各个手拿湿巾服侍在了自家主人的身侧。塔干达是费扬古身前的总管,跟随将军在身边多年,一起出生入死,平日做事沉稳老练,精明细心,深得费扬古的赏识,不论军中府中人前人后,凡人都会给他三分薄面,以示尊敬,就连夕茗也不敢在他面前太过于放肆。浅月就站在了夕茗右方。她的眼中夹带了太多的疑惑,看着夕茗,她一直都是在看她的,可她现在却不懂了。她与她已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兼知已,就连她的两个姐姐都不一定有自己般了解她,可为何如今却要如此澄清与自己的关系。她脸色有些儿白,轻咬嘴唇,塔干达已暗中给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她都没有发觉。就在这时,一双洁白有力的小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夕茗正在对着她笑,笑容依旧那样灿烂美好,待一阵纷芳的酒气吹到她面上时,就已经听到了夕茗的话:“阿玛,各位大人,夕茗有些累了,昨日五台山走得太久,到今天儿腿都有些酸,先告辞回房,改日再来给各位大人陪个不是。”说毕一手扶着浅月,身子又是浅浅一福。
几位大人转眼朝这边看来,眼中各藏千秋,费将军依旧满面红光,字句含糊不清笑道:“哈哈哈,女儿你,你去吧,你阿玛在这儿说这些。。家国大事想必你也听得困了,回房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去吧……”
夕茗又转眼看了看其余两位大人,点了点头,又转身朝着塔干达道:“塔总管,这儿就交于你了,不要让阿玛喝得太多,伤了身体。”
“请格格放心,塔干达一定会尽心力服侍将军。”半鞠一躬,算是行了个礼儿。
夕茗又朝几位大人的方向行了个礼儿,这才带着浅月转身离去,甩下了那声色俱全,洒肉难测的大厅。
一路上,浅月都是默默无言,低眉垂首,安安静静的服持。夕茗摇了摇头,看了看周围,月隐星稀,遂放开浅月服持的手,她能怎么对浅月说?她是她的知已,是她的宜友,她不能伤她,不想也不能把浅月扯到那种宫廷斗争中去,她已自顾不暇,如何能够保全浅月的命?她今个儿之所以一直撇开自己与浅月甚至与阿玛的关系,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今天的努力白废,看着今天两位大人的反应,她已大概能够猜测出自己的以后。今天晚上,她已准备干干净净地拒绝。想到这儿,她轻声叫道:“浅月。”
浅月抬起了头,脸上竟已全无了半分刚才的迷惘:“格格,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这话说得果断,好像下了某种决定,又有某种了然。
夕茗一惊,浅月是个性子何其烈的女子,她早就知道,她很少叫自己格格,因为她不喜为仆。夕茗眼色一暗,就为刚才的那一声“格格”,她收回了刚要说出口的话,一时竟讷讷在那儿,找不着话说。
浅月“扑噗”一笑:“夕茗你什么都不用说,那时我是急过了头,其实我早该想到,以你的为人,又怎么可能会害我。”她嘴角擒着一抹笑,这神态竟像极了夕茗,却又比夕茗多了三分媚,三分醉,真是比格格还要像格格了几分。夕茗不觉看得痴了,心道,原来近墨者黑就是这个道理,不知浅月出生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她真应该是在温暖的大房间里享受最豪华舒适的生活才对。想到这儿,又听得浅月道:“我知道夕茗你的性子,从小到大,别人看时是我在照顾你,只有我自己知道,伤心时,是你给我讲的笑话;难过时,是你给我吹的萧;睡不着时,是你和我一起睡觉;我娘生病时,是你急急忙忙地去找大夫,那样子简直是比我还急……”讲着讲着,浅月仿佛又回到了那充满悲伤却又幸福的童年里,双瞳早已盈满泪水。
再怎么样坚强,这两个女孩儿也都不过八九岁大,夕茗听到这儿,鼻子是蓦地一酸,强忍着泪水上前抱住浅月道:“笨蛋,本来就是你在照顾我呀,我从小就没额娘,也没有朋友,你来了,我就有了个伴儿,有了个朋友,我让朋友开心有什么不对?我给朋友吹萧,有什么不对?你额娘待我如亲生女儿般,我给她找大夫,有什么不对?”说着一抹鼻涕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再说下去怕是把祖宗十八代都给搬出来啦,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为什么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们以后都会活得很好很好,找到一个对自己很好的驸马,生一大堆漂漂亮亮的宝宝,浅月你看你那么漂亮,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说到这儿,两个小姑娘同时笑了,此时她们的心仿若绵花糖般的柔软,纯真无邪地忘却了一切的烦恼与痛苦,不知道明天,那么总可以向往明天吧。明月微露出了一丝的光华,照亮了大地,也照明了她们的心,耳边的虫儿鸟儿仿佛也在感受到了她们的心思,发出有节奏地叫唤。
那一夜,夕茗睡得很好。她忘却了五台山的事,忘却了那一男一女,忘却了皇帝老佛爷身边的那两个官,忘却了将来。她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睡着,一直到天明。
“夕茗格格,夕茗格格,将军叫你过去。”不是浅月?夕茗一个翻身,睡意全消。以往,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是浅月来叫她起身,而她则总是会赖床,浅月就会抓她痒赶跑她的瞌睡虫,这么一大清早总是吵吵闹闹,而如今却换成了一个男音。
夕茗迅速地穿好衣服,急步跑去开门,她有一个预感,一个很不好的预感。门如此快速的被打开,门口的那个侍从显然怔了一下,却马上又恭恭敬敬地说道:“格格,将军叫你去用早膳,请格格先行洗漱。”
没多听那侍从的话,夕茗急口就道:“浅月呢?为什么是你来叫醒我?”
那侍从依旧恭敬,回道:“回格格的话,浅月姑娘和她母亲昨个儿夜里已被送出客栈,如今大概已走出五台县了吧。”
夕茗脑中哄然一声,她一把推开了那个侍从,正待走远,却听得那侍从说:“将军叫属下传话给格格,他这么做的目的自是不必多说,如果格格希望浅月姑娘好好地活着,那么就什么都不要问。这祸也是格格你自己闯的。”声音清清淡淡,毫无波横。
夕茗闭了闭眼,这是她该去面对的时候了。她是知道,阿玛一定会有所动作,为了保全她!但她却想不到来得那么快,怕是……连阿玛也快顶不住了吧。从小到大,阿玛待自己是最好的,那么,如今就是为他老人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她相信浅月,浅月并不是一个柔弱不谙事世的女子。
随侍从来到帘卷阁,远远就已看到了父亲挺拔的高大身影,阿玛瘦了,几乎一夜之间。她突然感觉到了他的憔悴,他的痛。夕茗咬了咬牙,禀退了周围的丫头侍卫,款步上前盈盈一福道:“女儿请阿玛安。”
“起吧,也没什么时候见你那么听过话。”声音竟透着一丝沙哑,但并没有回过头来。
夕茗单手扶桌,看了一眼台布上摆放着的酒,选定对面的位置坐下笑道:“女儿一向都是很听您老人家的话儿的,您老人家不也一直夸女儿乖巧懂事听话么?”她看见了阿玛的眼睛,一双眼角带有深深刻痕的眼睛,虽然不再年轻,却依旧炯炯有神。
“是呀,我的女儿哪个不听话,哪个不懂事儿,这本该是我费扬古一生都值得骄傲的事情。”说着,费大将军把眼一闭,半晌才又张开,看着夕茗柔声说道:“我,对不起你额娘,你额娘本是我在失意时所结识的女子,她有一双异常温柔美丽的眼睛,眼里总是会带着丝丝暧暧的笑意,似乎没有什么样的事能使得她烦心和苦恼,很久以前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总是那样的笑,世上当真有那么多另人开心愉快的事情么?她却对我说,这只不过将军心之所向罢了,愉快不愉快全凭一个人的想法,把事情都想开些,不看中太多的功名,平平淡淡,悠然闲散,又有什么事能另人上心,什么事会不开心呢?她本是江南最有名气的才女,爱上了我愿意跟随着我东征西战,这样的一个女子本应该是我用毕生来爱护的人,可是……她终还是过不惯宫廷生活……”
夕茗静静地听着,阿玛从来都没讲过关于她母亲的事情,也不准下人们在她面前讲。她看得出,阿玛是爱着额娘的,不然也不会对她那样的好,但却一直爱得隐晦,从不说出口。这也是她第一次那么完完整整的知道娘的事情,一个温柔多情,善良乐观的女子曾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里,而醒来却终是一场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茗儿,你很像你额娘,所以我从没约束过你什么,也从不逼你做过什么,我所希望的就是你能如你额娘般的快乐自在,她没有享受到过的东西,阿玛希望你都能得到……”说到此处,费扬古“呼”出一口气,盯着夕茗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终究不是你额娘,阿玛希望你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包括五台山你究竟碰到、看到了些什么?”
夕茗笑了,阿玛如今儿这般掏心掏肺的话,她自是再清楚不过,轻轻一笑,道:“阿玛,你待我这样好,我又怎能害你?”
“茗儿!我知你向来聪慧,如今我不防跟你直说,现下朝廷局势……”
一摆手:“朝廷局势如何女儿管不了,也不想管,女儿只知道现下女儿是闯出了天大的祸,连皇上老佛爷都对女儿青眼有加,”她看着阿玛,心下有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五台山那么大的事儿,阿玛你不会不知道,但知这内情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为什么会如此少呢?跟谁又有关系呢?女儿曾去过五台山,这事儿一问便知,那么密不透风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去打听打听?”
夕茗越说越是平静,而费扬古则是越听越冷汗直冒,他听着女儿这细细致致的分析,这才发觉到自己的这个女儿已经有了连自己都不及的心思,这种心思,怕是她的额娘连千分之一都没有的!他突然有些放下了心,如果是这样……那么让她去宫廷里头,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夕茗说这话时,并没有在笑,这些事情,实在是不能用笑去面对的,那些皇宫大臣们的心思,她是连碰都不想去碰。如果真能让她再选择一次的话,她宁愿去面对将军府里头那群花枝招展的姨娘妹妹们,宁愿回到以前总是闷在房里弹琴画画的时候,宁愿回到一整天地都看不见广大辽阔的草原,飞翔奔腾的骏马的时候……但很多时候,都不是宁愿所能够解决的。
费扬古想到这儿,就决定告诉女儿,他已相信了自己女儿的能力:“茗儿……今早儿,御前的李公公过来传话说,叫你今儿晚上打扮打扮皇上有旨召见……当然阿玛也会跟着你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