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清廷》沈念

3、第三章

　　她这一觉,是足足地睡了将近一天,等她一觉醒来，外面天已是大黑.夕茗忙一骨碌地起身，快步来到门边,从早已截好了的小洞中，窥视着门外,一双眼睛眨呀眨。只见外面灯火通明，树枝摇曳，这些东西的倒影中隐约可见下人们来回的穿梭不断。
　　这家名为“吉祥福禄”的客栈是五台山下最大最好一家客栈之一。另一家为“福禄吉祥”听说是同一人所开，专为王宫贵戚到此地作个短暂歇息而设。此两家店不比普通客栈，设计布置的已如大户人家的别院一般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样儿也不少，占地面积极大，普通人家是根本连个门儿也不给进的。夕茗想着，这两家店的老板不但要有钱，更要有权。
　　看着外面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儿了。俗话说的好，吃饱喝足后就应该活动活动。但她也不急，现在她是很耐心地准备着她的阿玛把她给请出去。果然，没过多久，就如她想的一般，听到了浅月在她房门口轻轻叫唤的声音：“夕茗，夕茗？”
　　浅月是她的丫头，但从小就和她一起长大，所以也就没什么主仆之分了，她受难，浅月也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夕茗“咿呀“一声把房门打开，上下打量了浅月半晌没说话。浅月自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手笑道：”我没事，只是像往常一样受了一顿训。“浅月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笑起来总会带两个酒窝儿，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平时总是那么温文有礼，只有在和夕茗单独相处时才会露了本性。
　　就像现在，夕茗直视她，她也毫不含糊地回视了过去，两人大眼瞪着小眼彼此又静默了半会儿，夕茗才恢复成了往常儿的无赖样儿，嬉笑道：“走吧！”
　　浅月摇了摇头，把她堵在了门口，严肃道：“这次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连将军也顶不住了？”
　　夕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笑道：“不过是耍了几个人罢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不是。”浅月认真地盯着夕茗的眼睛：“这次不会就那么简单，今天下午来了几个官人，听说还是皇帝老佛爷身边的人，看了你折来的那枝树枝后就直说着要见你，被将军用身体不适为由挡了过去，但依然坚持要见了你后再回去，将军也没了办法，跟我说是等你醒了后就把你带过去吧，但叫我传话给你说要小心说话。你那树枝是怎么一回事情？你不是去五台山了么？怎么会去那么长时间，还被官役给送回来？
　　“好浅月，你一下子那么多问题叫我回答什么？”说罢把背往门上一靠接道：“我的确是去了五台山，那枝树枝当然就是从五台山折回来的了。”眼儿一弯，她又笑了。自动跳过了两个问题。说完又拍了拍她的肩，给予了一个安慰的眼神：“你瞧我这人什么时候出过事？好姐姐，苯瞎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这可不是你教我的？”
　　皱眉叹了口气，浅月知道夕茗已下了决定，她那不想说的是绝不会说出口的性子是任她怎么问都问不出口了，遂回道：“希望如你所说，一点事儿都没有。走吧！将军等着呢。”
　　浅月走在前头，夕茗跟在后头，她在想法子，等会儿见了她阿玛怎么样说最好。浅月是因为了解她才不追究下去的，而阿玛可不会,更何况现在外头多了两个皇上身边的人。四周虫鸣不绝，夕茗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居然是那么乱糟糟的。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九转十八弯地终于绕到了正厅，面对前面的灯火通明，夕茗心下已做了一个决定。
　　等门口侍卫通报过后，夕茗改变了步伐，正正经经地跨过了那道坎儿，规规矩矩地走了进去，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会显示出出身大户良好的小姐式教育。浅月在后头看着想笑，却也只能憋着，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点这华灯丽影的主人，费扬古将军本人。浅月是感谢费扬古将军的，因为她救了她们母女两人，而夕茗对她的解释却是：因为阿玛那天实在是太无聊了，自从几个月前打了个胜仗后，皇上一直对他加官封赏不断，他想着既然现在那么闲，为什么不去学学大善人的行为呢？说不定还能名垂千古。于是就派一对人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去给每个要饭的碗里放五两银子。就在那时，阿玛就救了你们母女两。浅月又想笑了，不知费大将军听到她女儿这么说他会是什么反应。把目光投向夕茗，费将军故然待她们好，但若没有夕茗……浅月心蓦地软了。想到这里，浅月便收回了心思，因为她听到了夕茗的声音。
　　“阿玛。”夕茗盈盈一福，用最清脆悦耳的声音唤到，赢来了费大将军的哈哈大笑声。
　　费大将军那亲切浑厚的声音在夕茗跟前响起："来来来，让你阿玛看看，身子骨可好些了？”
　　夕茗又是一福，才款款上前，边回道：“有劳阿玛挂心，女儿已经好多了。”
　　父女两正在说话间，却插进来一声比鸭嗓还难听几分的笑声：“哈哈哈，费将军的女儿果然个个貌若天仙呀，真是让曹某好是羡慕。”
　　费扬古的目光一转，拉着女儿就道：“茗儿，这位是曹寅，曹大人，是你阿玛的拜把子兄弟，快来见过。”
　　随着阿玛的目光望去，夕茗一福嬉笑道：“多谢曹大人夸讲，这还不都是阿玛、额娘的功劳，做女儿的怎敢妄自居功呢，只有有了像阿玛、曹大人几位大人一样挺拔有气度的人，才能有像小女一般的女孩儿呀。”嘴上说得好听，夕茗心中却在暗想，这个曹大人，长得贼眼圆脑，怪不得能在皇上面前讨喜，不得不小心点儿。
　　两个久经风霜的大男人，在听了这段话后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那个曹寅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儿，她阿玛更是一把搂过女儿，谁不爱听好话？

　　夕茗眼珠子眼了三转,看向另一个大人，却正好与他的目光碰上了。他没有大笑，只是静静的坐在那表情似在深思什么,大概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却能和阿玛同起同坐，而且被吹耀了也不骄傲，这样的人，委实可怕！夕茗低下了头。因为她又想起一件事，五台山上，领头的就是这个人！
　　费扬古笑完，好像方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在场，就又拉着夕茗道：”茗儿，这位是张廷玉，张大人。“声音淡淡.
　　那张大人一笑：“在下张廷玉。”
　　夕茗也回以浅浅一笑：“见过张大人，”遂转身对着费扬古道：“阿玛，女儿昨天儿去五台山玩了。”
　　此话一出，大厅里瞬时一片沉寂，全无了方才的快乐。只听费将军硬声接道：“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又是叫浅月装成你的？阿玛以为你身子又不好了。”
　　夕茗笑嘻嘻道：“没有，这次连浅月都不知道的。是我一个人出去玩。很早以前就听说五台山天时地理，风景独秀，皇上老佛爷更是每年都来一游，女儿好不容易到了这儿，怎么能不过去看看呢。跟阿玛说你又不会准的。”说着哀怨一撅嘴。
　　那曹大人干笑两声，对着费将军道：“外面人都说你三女儿与众不同，没见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还当真是如此呢。”
　　费将军正要接话，那从开席到至今没说过几句话的张大人却开了口，沉声问道：“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格格。”
　　“大人请讲。”
　　“敢问格格，今儿下午在下与曹大人在会客厅所见那段树枝，可是在五台山上所折？”
　　夕茗略一思索道:“正是，夕茗见那段枝儿长得最是好，所以才把它折下来准备拿回家里装瓶。”
　　“敢问格格是在哪里所折？折于何时？”
　　“只是一路游玩时随手而折罢了，具体也记不太清，应该是五台西北角那块地方。是昨儿下午折的。难道张大人也喜欢那段树枝么？“夕茗瞪大眼睛,她依旧在笑，眼中似有疑惑。
　　张廷玉看了会，正待开口，只听得一旁曹大人一声咳嗽，接道：“廷玉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我们还信不过费将军么，罢了罢了。”
　　夕茗抬头一看费扬古的脸色，难看致极，这才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只听对桌那个张大人说道：“廷玉不敢，只是没问清楚心里撂不到实处罢了。”说话语气不卑不抗。
　　这时费大将军发了话：“那么张大人是不是还打算连我也一并问问？看看我是怎么调教出这么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儿的？“说这话时口气已有隐隐的怒气。
　　“卑职不敢。”说完这句，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场内顿时陷入了一阵尴尬。

　　“哈哈哈哈，你瞧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曹某和费兄长拜把多年，却少有机会痛饮一番，今个儿如此大好机遇，怎么能被这等小事给搅了兴？来来来，喝酒喝酒。”说罢，径自给费兄长添了一杯酒。
　　费将军僵直的身子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夕茗道：“阿玛，不要光喝酒，还要吃点菜，光喝酒太伤身了。”边说边给她阿玛夹了一筷子菜。
　　费将军用复杂的眼光看了眼女儿，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喝酒，吃菜，来曹兄弟，我们一干而尽。”场内气氛终于柔和了不少，而费将军自是再也不看张廷玉大人一眼，自顾自吃起来。
　　浅月看到这儿已是胆战心惊，冷汗淋漓，夕茗这小妮子这次到底是闯出了怎么样的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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