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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中人 天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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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投射进微弱的光线。
沈逐艰难地爬起身,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七点了。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只有沈泽远说这一个星期都不会回家的消息,除此之外,聊天框里空空荡荡。
除了脑子依旧有些发昏,沈逐感觉自己已经退烧了,幸好阿姨比较贴心,前几天就换过了厚被子,估计是被捂了一身汗没吃药也好转了许多。他一点一点挪着屁股去够抽屉里的体温计,叼在嘴里索性刷起了抖音。
十月底是艺考生们备战各省统考的冲刺阶段,沈逐刷到了好几个美术生拍的视频,有转场的,有展示日常的。他给几个视频点了赞,大数据又推送了不少类似的视频,刷着刷着,沈逐心里莫名有点发涩。
之前无论是谁问他为什么没有去沙外,沈逐给的回答都是一致的“不喜欢”“只把画画当个爱好”,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美术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即使上了高中以后,沈逐也常常挤出空闲时间窝在卧室里画画,他没有固定的画法,什么风格都了解一点。有时候和沈泽远关系僵了被切断经济来源,他也会画画接稿子赚钱。
沈逐扫了一眼飘窗上的画具,拿□□温计看了看--36.7°,是不烧了,但是心里好像又难受起来了。
把体温计收好以后,沈逐倒觉得不是很饿,甚至因为生病还有点反胃。但他向来不是很注重身体健康,索性就不吃饭,打算下楼拿盒蓝莓润润嗓子。
客厅里的灯没有全部打开,灯光有些昏暗,陈姨正巧在打扫卫生,看见了沈逐下来笑眯眯对他打了招呼。
“小逐放月假啦!”
“是的,陈姨。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在搞卫生呀,太辛苦了。”沈逐对这个从小见到大的保姆阿姨是很亲近的。
“哎哟,下午我家小女儿有点发烧送她去打点滴了,所以就晚上来搞卫生了。小逐啊,最近流感很严重嘞,千万不要让自己生病了啦。”
沈逐讪讪地摸着鼻子笑笑,心虚地想,其实一个疑似流感病人就站在你面前。
他转头看了看玄关处,没有看见陆咫言换下的鞋子,就听见陈姨在背后说到:“咫言也真是太用功了,听说他上午出去一趟以后啊没回来就直接回学校了。不愧是北华的学生,读大学了都这么争分夺秒,不得了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
直接回学校了吗?之前说好的那些话呢?
言而无信的家伙!沈逐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只觉得心里有一块空落落的,胸口闷闷地感到一阵难过。
他拿了蓝莓,面对陈姨对于晚饭的询问,又强行挤出笑容插科打诨了几句,就默默地上楼了。
陆咫言为什么总是这样避着自己?沈逐想不出答案。或许是因为沈泽远和苏梅的关系,或许是自己对陆咫言行为的模仿,又或是单纯就是觉得他太笨了。但无论是哪一种推测,都不像是陆咫言的作风,他理性、冷静又客观,总是收敛着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他哥总是对于他的想法了如指掌,但沈逐对于他哥却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陆咫言的痕迹占据了他生活的每一处角落,在沈逐的世界看似门庭若市,可他始终找不到那个可以敲门的理由。
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着蓝莓,沈逐曲着膝盖在百度上搜双相情感障碍的相关知识,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昏睡,这件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手机震动了几下,一条陆咫言的信息发来:学校有事,数学辅导下次补上
沈逐盯了那一行字许久,手从蓝莓盒上挪开,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只感觉大脑的神经都抽了几下。
过了几分钟,沈逐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终于又弹出来两条消息:
没有避着你
学校真的有事
看着那两行欲盖弥彰的解释,沈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甚至把自己给呛住,他梗着脖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了一片才好不容易止住。
陆咫言啊陆咫言,你对讨厌弟弟的游击战技术,我沈逐甘拜下风。
他只觉得心情烦躁又无助,指尖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确诊双向的事情还没烦完,陆咫言又让他心神不宁。
世界总是不公平的,有些人十五六岁时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些人却总是举步维艰,到哪里,都难逃命运的捉弄。
十年前,沈逐在妈妈的葬礼上强忍着眼泪一声不吭,只觉得呼吸都带着钝痛,人声、哭声模糊又遥远,亲戚们远远地看着他,细碎的议论声裹着风卷进他的耳朵。
“这孩子也老怪了,不会遗传的他妈吧。”
“不好说嘞,精神病很容易影响下一代,孩子也是可怜,出生了娘才犯病,不然老沈啊怎么会和这种人结婚生娃。”
“我倒是听说这女的家里很有……”
耳鸣声加剧,沈逐望着新堆起来的泥土,刚上小学的他好像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生离死别。
十年后,他在所谓最青春靓丽的年纪确诊精神疾病,葬礼上的议论纷纷在这一刻如咒语般应验。总有人生命的底色就是忧郁沉痛的,沈逐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得的病,也许没有准确的节点,只是无数个令人窒息的时刻层层叠叠、歪七扭八地搭建起沈逐的十六岁,没有具体的导火索,沈家光鲜外表下扭曲的关系和畸形的教育就是所有的病因。
今晚估计是不需要睡觉了,调作息的事就等返校以后再说吧,沈逐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明明没做什么,却抽不出一点精力去写作业。
鬼使神差的,他盯着飘窗上的画具,感到手心发痒。
十分钟后,画板架好,沈逐窝在懒人沙发上瞅着空白的画纸发呆。有将近一个月没有碰过画画了,手有点生疏,但他现在突然就是很想画点什么。
沈逐的妈妈叶曼文就是一名在业内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毕业于央美,又去中央圣马丁深造,归国后就在沈逐外公的帮助下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工作室。耳濡目染地,沈逐还不会走路的年纪就拿起了画笔在纸上咿咿呀呀地乱画。上幼儿园以后,其他小朋友放学了都是嬉戏打闹,可小小的沈逐却要在妈妈严厉的指导下学习画画。
沈逐从小展现出了对绘画惊人的天赋,于是,作为妈妈的叶曼文爱他,视他为骄傲;可作为艺术家的叶曼文嫉妒他,恨上帝为什么不把儿子的天赋多分自己一半。
再后来,叶曼文开始了和沈泽远不休的争吵,沈泽远开始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她,演变到施以拳脚。
叶曼文疯了,她总是又哭又笑,沈泽远对她的暴力,她就同样对沈逐。精神失常让她几乎丢掉了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本能的爱意,嫉妒常常撕毁了母爱。她会给沈逐买最漂亮的衣服,送最昂贵的礼物。精神状态尚好时,甚至会为沈逐举办画展。但更多的时候,她盯着儿童卧室里稍显稚嫩但让人叹为观止的画作,就会怒不可遏地冲上去,尖叫着撕碎。沈逐远远地看着,害怕得眼泪都不敢轻易掉下。
“你是我生下来的,学艺术,你也会变成疯子。”
“小逐,我爱你,你要听妈妈的话。”
这是叶曼文死前对沈逐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逐不相信命运的诅咒,他依旧固执地学习美术,童年苛刻的要求烙印在血肉里成为沈逐身体的一部分,叶曼文过世后的两年,画画是应对沈泽远对他发酒疯的唯一疗愈方式。
直到遇见陆咫言。
在八岁的沈逐眼里,陆咫言永远是理性的,不带多余的情感。他面无表情地哄沈逐睡觉,陪沈逐看动画片,尽管总是扯着一张脸,但陆咫言对沈逐的好被少有人真正爱过的弟弟永远记在了心底,如同童年时摩挲过的画笔一样,是永远也抹不掉的痕迹。
沈逐羡慕哥哥,他学着陆咫言的理性,一板一眼地做事,笨拙地走到一条理科生的道路上,但人生太奇怪了,小心翼翼避开叶曼文的话,他还是被命运一枪击中。
可是今天的这个夜晚,沈逐有了一丝动摇。
冷白的月光洒进卧室,画架上镀上一层银边。纤细白皙的手浅浅地握着画笔,沈逐微微偏着头,这是他思考时一贯的动作。
美术好的孩子们都需要天赋,而这块庞大的领域中,上帝赐予的礼物又有着细小的差别。对于沈逐来说,这份礼物最特别的地方就是画人像。
只一眼,他就能抓住人的气质,刚开始学画人像,几乎就能做到从不崩形。
沈逐没想好画谁,只是凭借着心中的感觉先勾勒了大致的轮廓,屋外头似乎是起风了,窗前的樟树叶沙沙作响。
坐着画姿势不是很舒适,沈逐索性站起来,嘴唇绷紧,一点一点锚定三庭五眼,画画的时候他总是能格外专注,连病理性的手抖都消失不见。
卧室里很安静,指针滴滴答答的声音都显得清晰起来,沈逐记起苏梅曾在背后偷偷说他的房间冷得简直像电视剧里的停尸房,灯光冷得温度好像都骤降了。
冷白的灯光直直打在沈逐没什么血色的面庞上,他像是受惊了一般往后退了几步。
微黄的画纸上,整幅画作显然还有大半部分没有完成,可粗略的几笔已经能够明显地看出人物的眉眼。
画笔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沈逐怔怔地盯着画纸,他漫无目的、随心所欲画下的几笔徐徐展现出的是陆咫言的眉眼。
喉头逐渐发紧,大脑好像都迟钝了一般,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没错啊,什么叫觉得呢,他的的确确是个疯子。
于是,那副关于陆咫言的画作就这样无疾而终,被刻意地放在了所有作品的最下面,好像有人在刻意逃避一般。
沈逐想起要调作息的事,凌晨一点的时候还是认命地吃了医生开的药,味道很涩。灯被关上了,沈逐夜视能力很差,路边的灯光和淡淡的月光在他黑沉沉的眼珠里起不了作用。
脑子里一团混乱,药效攀上眼皮,沈逐翻身抱紧被子,闪过斯嘉丽的经典台词: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吧,还有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