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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   沈逐微 ...

  •   沈逐微微仰起头,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记起读小学的时候,陆咫言有时候会送他去少年宫学美术,也会这样牵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是内向话少的孩子,但是沈逐在他哥面前就会变得活泼许多,有一搭没一搭说很多天马行空的东西,陆咫言就只是应着。沈逐不觉得尴尬,也不感到无聊。相反,这是妈妈过世以后,他记忆里少数幸福而珍贵的时光。

      而现在,沈逐不敢吱声,哥哥就在身边,他却没有勇气像当年一样再次叽里咕噜说很多奇怪的废话。他们年纪都太小,生活的计划总是被成年人的世界一次次打乱,无数的变故和争吵把他们拉的越来越远,而沈逐却因为这样的疏远对于陆咫言越发亲近。但陆咫言没有,他好像随着这个家庭逐渐的分崩离析一般,对哥哥弟弟的关系也越发冷淡。

      ……

      抽完血,做完一系列影像检查,沈逐又跟在陆咫言的身后回到了诊室。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门口写的字--精神科。

      还没等他从震惊和疑惑中反应过来,医生就给了他几张纸和笔。

      “把这个写一下吧。”

      “什么?”沈逐的眼睛很大,疑惑的时候就会瞪得更圆。他千算万算也没想明白陆咫言为什么回来带他看精神科,他哥觉得他是神经病吗?他如此费尽苦心去树立一个乖巧弟弟的形象,到头来陆咫言依旧觉得他精神有问题?

      无数的质疑堆在肚子里,沈逐在外人面前不敢多问,憋着一肚子的不解和火气填完了表,末尾签字的时候,力气大得几乎要把纸给捅破了。

      医生拿过调查表,告诉他们结果还需要一段时间,可以先去附近吃饭早饭再过来。

      沈逐闷头上了车,他紧紧闭了闭眼,双手又不受控制地发抖。陆咫言依旧是沉默,对于沈逐的愤怒,他似乎视而不见。

      “你觉得我是神经病吗?”

      “只是觉得你的症状很像,我没有随便揣测别人的习惯。”

      “陆咫言,你有必要这样上赶着羞辱我吗?”沈逐突然觉得很绝望,幼儿园的时候,他就因为性格不合群被班上的小霸王嘲笑是怪胎,是神经病。

      “我和你们说,我们家楼上就有一个精神病,也是和沈逐一样不怎么说话,我妈说那人就是精神病,前不久才从精神病院出来呢!”

      “那沈逐也是吧!你看他被我们围着一句话也不说,哈哈哈!”

      “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他妈妈就是精神病!”

      “哇,那沈逐不会偷偷来害我们吧!”

      幼童不加掩饰的恶意包裹了整个教室,起哄声让幼小的沈逐无处逃蹿,“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

      记忆会随着时间变淡,但童年的阴影总是贯穿人的一生,在无数个时刻冷却生命的热情。所以,他对这个词很敏感,甚至就是逆鳞。从前沈泽源觉得妻子本身就患有精分,加上沈逐确实性格过于孤僻想带他去心理科看看,沈逐少见地又哭又闹,哪怕挨了打都拖不过去半步。沈泽源对儿子本来也不是特别上心,心里也有些逃避,不出人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但今天陆咫言借着沈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就这样把人带了过来,沈逐几乎要崩溃。

      “沈逐,你到底是害怕看病还是害怕承认啊?”陆咫言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却狠狠敲在了沈逐的心上。

      其实就是害怕承认。

      沈逐不是笨小孩,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他见过漂亮温婉的妈妈因为发病而面目全非的样子,别墅里撕心裂肺的喊叫、妈妈莫名其妙对他施加的暴力让他对于这三个字也开始抱有偏见。后来,沈逐渐渐长大,哪怕他再抵触社交,也努力把自己伪装得像一个正常人,逼着自己去合群,去温文尔雅地和人相处。于是他即使不常常和人深交,有时沉默寡言,也受人欢迎,同学们善意地把他的内向看作是高冷男生、高岭之花。而这层苦心经营起来的伪装却被陆咫言一眼看穿,残忍地撕开,赤裸裸地展现在医院的检查结果上。

      陆咫言停在一家早餐店前,一路上沈逐都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动作机械地下了车,天气有些凉,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馄饨我给你点好了,过会自己去取餐,我在车上等你。”

      陆咫言转身就回到了车上,看上去也生气了。

      这家店是沈逐从小就吃的,老板娘手艺好还和气大方,许多年过去,价钱、分量从来没变过。此刻,他静静地站在取餐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望向车内。

      陆咫言没关车窗,看着马路的另一边沉着脸抽烟,烟雾随着秋风散开,锋利的眉眼间是浓浓的疲惫。

      馄饨不一会就做好了,沈逐和老板娘道了谢,端着碗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味道很香,或许是因为吃到了喜欢的食物,沈逐焦躁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只是拿勺子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想,陆咫言也许单纯是为了他好呢?他哥据说是回来办事的,何必为了来羞辱自己专程送到医院来,还给自己买了最爱吃的馄饨?沈逐想着想着又没那么难受了,他时不时瞟一眼窗外,思考着过会去医院该怎么调整自己的情绪。

      还是不要让陆咫言难堪了。

      陆咫言也很苦的,陆咫言,也有很多难处的。哥哥做到这个份上,他很感激了。

      ……

      两人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医院,他们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不愧是沙城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医院,结果出的很快。沈逐拿着报告单,有点紧张地翻了翻:

      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身体明明正常,却总是到处疼痛、失眠,沈逐了解过一点相关的知识,那大概率就是躯体化了。

      医生态度温和,他看了看各项报告,神色如常。又拿出刚刚沈逐做的几张测试题,在电脑上飞速地打了几行字,语气里带着安抚说道:“孩子最可能的就是双相情感障碍,我们目前还是初步的诊断,后续复诊会继续评估,先开着缓解失眠的药回去吃。”

      “双向情感障碍。”

      沈逐在心里默念一遍,他听过这个病,据说很难治,也很熬人。

      熬自己,也熬别人。

      他紧紧地篡着手,呼吸困难得要一点气也吸不进来。尽管早就料到类似的结果,可是苦苦逃避了那么多年,真正看到白纸黑字的报告单却依旧无法承受上帝的安排。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明明已经临近中午,沈逐却觉得温度更低了,他感到整个身子都在发冷,拿着的报告单触感清晰得像是几张砂纸。

      “你告诉过医生我妈的事情?”沈逐很轻很轻地开口。

      “嗯。”

      是关照还是泄密,沈逐不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难以开口告诉一个陌生人哪怕是医生,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一个精分患者,最后也因此而死,他也恐惧于陆咫言告诉别人的时候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沈逐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太多的猜测和疑虑撕扯着他,情绪总是在坍塌的边缘岌岌可危。

      “那求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求你了,哥。”

      陆咫言的手青筋明显,他情绪有起伏的时候就会这样,“该告诉的还是会说的。”

      沈逐许久没有反应,他的身子很僵硬,缓缓埋下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把膝盖处的布料沾湿了一片。车里只有他细碎的乞求声,“求你了,求你了,真的……”

      车子停在了家门口,陆咫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拿起一旁的烟盒点燃了一支烟。沈逐还在哭,他薄薄的肩膀轻轻地颤抖,大脑都发昏。

      ”我要去有事了。“陆咫言开始赶人。

      沈逐眼泪没停,大脑缺氧让他下车的动作很笨拙,陆咫言没有安慰、没有道别,开着车扬长而去,只剩下情绪崩溃的沈逐站在院门口。

      幸好是周中,家里没有人,沈逐顶着发昏的脑袋往卧室走去,中间好几次差点在楼梯上绊倒。他甚至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摔死了,陆咫言会不会稍微心疼一下。

      即使身体已经难受得一点也不想动弹,有洁癖的沈逐这时候也不允许自己立马上床,他又撑着难受的身体慢吞吞地换了睡衣蜷缩在床上。迟钝地点开手机,就看见何延凌晨发来的消息:也是,我们高岭之花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微笑】【玫瑰】

      沈逐不想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只觉得头有千斤重,身体滚烫,估计是发烧了。体温计还要下床去拿,发烧加上过度的情绪波动,沈逐没有力气也懒得去量体温。他自暴自弃地缩进被子里,眼睛丝毫不想睁开。

      可是全身上下都发烫,实在太难受,沈逐睡不着。一阖上眼他又忍不住想起陆咫言的脸、陆咫言的声音,然后想起陆咫言昨晚对他说的话:喜欢我?

      沈逐晃了晃不清醒的脑袋,像是全身触电一般迅速翻了个身。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他开始认真地理自己和陆咫言的关系,以及,自己对陆咫言的感情。

      他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贴着他哥。

      明明不是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可在维系和陆咫言的关系方面,沈逐却难得拿出了屡败屡战的精神。他近乎病态地要追求和陆咫言做到一样,在沈逐的规则里,行为上的一样或者相似就意味着心理上的挨近。

      自从知道陆咫言成绩拔尖以后,本来读书马马虎虎的沈逐开始发奋图强,小学课程本就不难,他立马冲到了全班第一,一直稳定到了六年级毕业,就像过去的陆咫言一样。

      在选择初中时放着家对面的学校不读,硬是要读远了二十分钟路程的沙师附中,只是因为这是陆咫言的母校。

      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学习也越发吃力,好几次上课都晕倒也不肯去医院检查,骗班主任说自己只是低血糖,家里人都知道,咬着牙考上了沙城一中。

      初三时,刚和沈泽源吵完架跑出来的沈逐偶然发现他哥竟然在家不远处的巷子里抽烟,表情阴郁冰冷,烟雾在唇边散开,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陆咫言精致立体的眉眼。沈逐都没意识到自己躲在水泥墙后的神态看得痴迷,他没有因此觉得陆咫言完美的形象崩塌,而是在他哥走后不久,生疏地也买了一盒□□,抽的眼泪直流,大脑发晕,好几根都没有学会过肺。

      临近中考,沈逐和沈泽源的矛盾更加激烈,陆咫言直接住校一直到高考才回家,他就常常躲到那个巷子里抽烟,时间一长真的染上了烟瘾。

      后来有一次被陆咫言看见,他哥面无表情地走上来,没有理会沈逐的不知所措,只是拿下他指尖的烟摁灭,很冷地说:“跟谁学的坏毛病,戒了。”

      一开始抽烟也只是好像多了一个共同的行为就能离陆咫言近一点,但沈逐更乐意听陆咫言的话。那晚,他把书包里所有的烟都扔到了小区门口的垃圾站,再也没有碰过。

      沈逐迷迷糊糊地回想起自己和陆咫言过去的种种,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滴在一旁手机上。

      手机锁屏亮起,是克里姆特的死亡与生命,色调饱和度被调低,带着几乎诡异以又颓废的繁杂感。

      。

      世界一般狂欢,一半寂静,而我,永远只忠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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