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难逐》一个碱水结

3、明天和我去医院 沈逐觉

　　沈逐觉得自己一定是做梦，但他没有掐自己，如果是梦的话，那就接着做好了，醒来了也是一地鸡毛。

　　桌子上放着沈逐刚刚整理完的错题本和月考的一叠试卷，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知识点，字迹工整秀气。

　　陆咫言不是没有辅导过沈逐的学习，他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也就是沈逐中考完的时候，兴许是苏梅因为儿子漂亮的成绩而心情极佳，破天荒地让陆咫言给沈逐预习了高中的知识。那时候，他们和现在一样，坐在沈逐的卧室里，没有多余的交流，陆咫言客气得就像真的请来的家教一样，面无表情地给沈逐讲题。

　　后来，辅导了小半个月，中考成绩出来，沈逐固执地要去沙城一中，谁也劝不来。但是他从小学习画画，绘画天赋异禀，而隔了两条街的沙城外国语--教学实力和一中不相上下，但是在培育艺术生方面也是拥有着沙城最优秀的教学队伍。如果去了沙外，沈逐就能多一条选择的路。

　　“我以为你没有那么自信的。”这是陆咫言在填报高中志愿那天晚上对沈逐说的话。

　　“你自己很清楚，哪一条才是适合你的路，别太好高骛远，沈逐，你太冒险了。”

　　只记得那一天下了瓢泼大雨，雨声打在窗边的雨棚上，震得沈逐耳膜都发疼，他嘴唇紧抿，几乎要渗出血珠，固执倔强地不肯修改。

　　不记得自己和陆咫言僵持了多久，大概两人就这样沉默无言地在电脑前坐了十几分钟，沈逐艰难地张口：“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上一个高中呢，哥，我只是想和你一样的。”

　　“我拼尽全力追着你的脚步，时间不允许和你在一个学校，你读过的学校，也不可以吗？”

　　沈逐觉得自己能和陆咫言说这么多话一定是疯了，“哥，我想离你近一点，无论什么层面的，求你了。”

　　他清楚地记得陆咫言向来冷淡的脸上出现了思考的表情，然后，他听见了他哥冰冷的声音，“别总跟着我了，沈逐，我也不会给你辅导了。”

　　卧室门关上，身边还有陆咫言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劈里啪啦像打在沈逐的脑仁上。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嗓子发干得好像带着血气。

　　而现在，距离上一次辅导，已经过了四个月了。四个月间，陆咫言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今天也不例外，只是沈逐不明白陆咫言为什么要放着觉不睡，大半夜板着脸来看他的月考卷子。陆咫言的心思，比物理题还要难猜。沈逐失神地盯着陆咫言的后脑勺，或许只是想来嘲笑一下自己吧。

　　陆咫言翻了几张卷子，屋子里静得可怕。他的眉头又轻轻皱起来，又拿起一旁的错题本翻了几页。

　　“你整理了多久？”

　　“就目前的这三门整理了四五个小时。”沈逐的学习速度不知道为什么进了高中以后就被按了0.8倍速键一样。

　　“四五个小时，整理三张卷子？”陆咫言的语气显然有几分惊讶。

　　“你看这些会的步骤，是不需要写上去的，只有这些关键的你卡住的部分才需要整理出来。”陆咫言自然地抽过一张凳子坐下。

　　沈逐赶紧也坐下来，支起耳朵认真地听着状元学霸经验分享。

　　……

　　经过陆咫言的点拨，沈逐觉得那些混乱的思路好像真的被理清了一点。

　　“学习的时候，会经常发呆吗？”陆咫言支着头盯他的眼睛。

　　“有时候会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了。“

　　沈逐看见到陆咫言的眼神往下，嘴角轻轻绷起来。他顺着目光也向下看去，放在桌下的手不知道什么手已经被自己抠破了，血流出来，把周围的指甲、皮肤染红了一片。

　　”我去拿碘酒。”陆咫言起身往门外走去。

　　“哥，没事的，我……”

　　一分钟后，陆咫言拿着楼下的药箱进来，脸色很难看。

　　“以前也经常这样吗？”没等沈逐反应过来，陆咫言就扯过了他的手。

　　沈逐感觉掌心发烫，心里也在发烫。他哥的手太漂亮了，白皙的皮肤、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就几次这样过，我可能是因为有……有点紧张。”

　　他听见陆咫言很轻地笑了一声，“沈逐，你紧张什么？”

　　棉签轻轻擦过指尖，碘酒刺激到伤口，沈逐嘶了一声，垂着头没有回答。

　　“手在发抖，怎么？你喜欢我？”陆咫言语气没什么变化，沈逐却觉得自己像被灼伤了一样，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可能……我其他有的时候也会抖的。”

　　喜欢自己的哥哥，疯了吧，同性恋还□□，沈逐觉得这简直是危言耸听，手抖就一定是喜欢吗，陆咫言完全是个自恋狂。不过是喜欢哥哥亲近一点罢了，怎么就扯到情情爱爱上面去了。

　　但是沈逐确实没有撒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时常会手抖，不过他向来没放在心上。只是上了高中以后，这种现象愈发严重，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手抖得笔都要拿不稳。

　　“明天和我去医院看看。”

　　“我没生病。”

　　“你去看过？”陆咫言又严肃起来。

　　“没有。”沈逐撇着嘴把头偏向一边，嘴角不高兴地撇下去。

　　他很害怕去医院，医院是痛苦的地方，没有生气的，人们行色匆匆，神色总是很凝重，妈妈就是在这样压抑的医院里病死的。

　　陆咫言沉默了半晌，语气软下来一点，“小逐，听话一点，你的症状是不正常的。”

　　“那你明天给我讲数学卷子。”沈逐开始讲条件。

　　身边的人站起来，带起一阵男士沐浴露的香气，陆咫言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嗯了一声，带上门离开了。

　　诚然，沈逐此刻的内心是有点喜悦的，其实无论去哪里，他都很享受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伪装在寡言少语里的沈逐这时就会探出少年人的小跳跃，连神态都生动起来。

　　但是这一晚，他注定要严重的失眠了。

　　沈逐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也睡不着。陆咫言说自己喜欢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还是说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

　　班上的男生有时候也会开这样的玩笑，沈逐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句荒唐话放在心上，可他实实在在的脑海里装满了这件事情，无论怎么平复心情，陆咫言的轻笑时的样子就浮现在他眼前。

　　他还是坐起来，打开手机。戳进抖音，瞄了一眼消息页，即使快五点了，何延这个夜猫子果然还在线，估计是打算通宵了。

　　何延是沈逐在高中唯一称得上好朋友的人。他性格大大咧咧，活像一根竹竿，一副黑框眼镜，五官端正，全身上下都透着我是理科学霸的气质。何延爱玩也成绩不错，稳居年纪前二十，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在文科班也同样成绩优异。

　　沈逐决定去问何延一些事情。

　　只是问一问，没什么大不了的。

　　run：我想问你件事情

　　沙城第一深情：我去，沈逐你居然还没睡！有情况啊【狗头】

　　run：你一般失眠严重的时候，会想什么

　　沙城第一深情：我很少失眠啊哈哈哈哈有的话可能是和对象吵架了吧

　　沙城第一深情：怎么你失眠了？

　　run：有一点

　　沙城第一深情：你有喜欢的人了？

　　run：没事了你接着玩吧不打扰你了

　　沙城第一深情：沈大帅哥你怎么还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啊

　　沈逐没有再管何延轰炸过来的一串猎奇表情包，锁了屏，缓缓阖上眼睛。

　　他不是没有失眠过，相反，从小沈逐就很难入睡，别的孩子沾枕头就着的年纪，他都要好几十分钟才能睡着。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入睡也越来越困难了，但是像这样熬到了天亮，还是第一次。

　　或许他是应该去医院看看，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脱离控制了。细想一下，出了无意识地扣手、手抖以外，时常出现的胃痛、口腔溃疡、胸闷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这样想着，沈逐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九点的时候，沈逐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来，他半睁着眼扫了一眼手机，立马清醒过来。

　　“哥，有什么事？”

　　“带你去医院，我在楼下院门等你，十五分钟，快一点。”陆咫言的声音有些哑，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

　　沈逐的身子几乎是弹了起来，幸好昨晚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要穿什么，他飞速拉开衣柜扯下一套平日里最闷骚的一套运动服，慌慌张张地完成了洗漱向门外奔去。

　　看见客厅钟表的时候，沈逐长呼一口气，幸好，只用了十分钟。

　　陆咫言穿着一件冲锋衣，眉眼衬得更加锋利，修长的腿让那条平平无奇的牛仔裤一下子抬高了身价，他斜斜地靠在院子的大门上，说是男明星拍偶像剧也毫不违和。

　　沈逐跑到陆咫言跟前时才发现他哥眼下也泛着淡淡的乌青，陆咫言也没有睡好吗？难道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思索了几秒，沈逐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默默地上了陆咫言停在门口的车。

　　这辆特斯拉是高考后沈泽源硬塞给陆咫言的成人礼，实在推辞不下，又不想让苏梅不高兴，也不想让沈泽源太尴尬，陆咫言就只好收下了，平时回家有什么事就会开一开。

　　“没睡好吗，起这么晚也困。”陆咫言看着后视镜里哈气连天的沈逐没给什么好脸色。

　　“不算太好。”沈逐稍微美化了一下自己的睡眠状态，入睡以后他也一直不安稳，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

　　“那今天也把这件事情和医生说一下。”

　　“好。”

　　沈逐还想问陆咫言是不是也没有睡好，车已经开到附近的医院。

　　依旧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沈逐紧紧跟在陆咫言的身后，手心甚至微微发汗。他不知道哥哥会带他去哪个科室，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身体状况，陌生的人和环境总是会让他大脑宕机，如临大敌一般。

　　一直走到门诊门口，他们都没有说话，以至于沈逐都忘了看自己到底挂的是什么号。他就这样小心跟在陆咫言的身后，紧张而又忐忑。

　　房间内是一位面色和善三十岁左右的男医生，陆咫言似乎和他打过交道，冲他笑了笑。

　　“这就是你弟弟？”

　　“嗯。”陆咫言揽着沈逐的肩膀让他坐下。

　　“小逐，和医生说你下你的具体情况。”

　　沈逐微微垂着头，又开始无意识地扣手，声音很小地把自己最近出现的问题说了出来。他偷偷瞄着一旁陆咫言的神色，但是陆咫言站着太高了他看不见，于是他就希望哥哥现在是很担心他的。

　　医生带着淡淡的微笑，把沈逐的症状一一记录下来，打印机发出呜呜的声音，几张纸递到他面前--是一些做要的检查。

　　医生又说了一些做检查的注意事项，就让他们出去了。

　　“你很害怕？”陆咫言俯身看着沈逐。

　　“一点点。”沈逐觉得其实不是一点点，是超多多，自己好没用，怎么看个病都紧张得开始心悸了。

　　他听见陆咫言又叹了一口气，这是他哥回家以后第二次叹气了，他总是让他哥很烦心。

　　然后，沈逐就感受到陆咫言轻轻牵起他的手向检查地点走去。

　　沈逐脑袋发懵，眼睛酸酸涩涩的，真讨厌，他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