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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沉夜 王崇弹劾谢 ...

  •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谢怀朔正坐在窗边。

      桌上搁了一碟点心,桂花糕,还是早上买的,没怎么动过,边角已经有些发硬了。旁边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茶叶沉在碗底。听见脚步声,谢怀朔抬起头,目光先往他肩上扫了一眼,看见他外袍还披着,衣摆上又添了新泥,便又垂下眼,伸手拿了一颗瓜子,捏在指间磕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萧烬走过去,把那枚玉佩和那张写了刘三线索的纸放在桌上。玉佩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声音有些低,“张道成给的。”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注意到萧烬的神色不太对,眉眼间那股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许多,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人呢?”他问。

      “不肯来。说东西找机会送来。”萧烬顿了顿,在他旁边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身子微微往谢怀朔那边倾了倾,肩膀挨上去,声音也放软了些。“师父,他身体不大好。咳得厉害,咳完要喘很久才能缓过来。一个人住在山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石头垒的屋子,门缝里都透着风,被子薄得很。”

      他停了一下,看着谢怀朔。

      “我给了他一个水囊,改天再送点吃的过去。”

      谢怀朔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凑得有些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没有推开他,把手里那颗没磕完的瓜子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倒是周到。”他说。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萧烬脸上多停了一瞬。

      萧烬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眼底,看着令人不住地感到悲伤凄凉。

      “我怕他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好像在回忆什么事,“人死了,东西就找不着了。”

      谢怀朔沉默了一瞬,抬手把那碟桂花糕往萧烬面前推了推。碟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碰到萧烬的手肘才停。

      “先吃东西。”他说,“人活着就有办法。”

      萧烬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拿起一块。糕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得有些发腻。这糕点算不上好吃,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垂下头,把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

      谢怀朔把那枚玉佩拿起来看了看。玉佩很小,躺在他掌心里,边角磨得发亮,背面那个“琴”字的笔画几乎要磨平了。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在萧烬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

      萧烬还在吃那块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他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还是红的。

      谢怀朔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别噎着。”

      萧烬“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把那块糕吃完,又喝了半碗凉茶,才抬起头,冲谢怀朔笑了笑。这回的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师父,我没事。”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萧烬接过来,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人一半,慢慢地吃。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

      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王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刚从淮州送来的密报。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孙明远已除。东西已烧。淮王手下曾在孙明远处搜出账册,不知是否已得手。”

      他捏着密报,看得很快,扫了一眼就从头再看,不死心般地慢慢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无声翕动,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纸页在指间簌簌地响。

      “不知是否已得手。”

      他想起那本账册里记的东西,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椅背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书案前,又走回来,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汗。

      孙明远死了。东西烧了。可淮王的人先一步搜过孙明远的宅子。烧掉的那些纸,到底是原件,还是淮王拿到之后留下的假象?如果账册已经落在淮王手里,为什么淮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崇停下脚步,站在书案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大又黑,随着火苗晃动。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膝盖磕在桌腿上,疼了一下。他研了墨,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很久,墨汁饱饱地吸了一管,悬在纸上。

      他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字迹潦草,和往常工整的楷书完全不同。有好几处写错了,涂掉重写,涂改的地方墨迹浓重。他写了淮王在淮州私查旧案,写了淮王构陷朝廷命官,写了淮王煽动民乱、逼死证人。每一条罪名后面都跟着一大段话,措辞激烈,有些句子写到最后笔锋都飞了起来。

      写到“淮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淮”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笔。

      最后一句话他写了很久。

      ——“臣王崇,愿为朝廷除此大患。”

      笔搁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信封好,火漆封口的时候按了好几下。他叫来心腹,把信递过去。

      心腹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看了一眼王崇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老爷,这事要不要先跟顾家通个气?”

      王崇咬了咬牙。“来不及了。淮王的人就在淮州,多拖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先把折子递上去,让朝堂上的人动手。淮王再大的胆子,总不能连朝廷的弹章都不怕。”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王崇听见脚步声穿过走廊,推开院门,马蹄在青石板上敲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动。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他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念头——折子递到通政司,左通政会怎么处理?他看到折子会不会先压下来?如果压下来,他这一招就走空了。如果递上去,朝堂上吵起来,太后那边会怎么反应?

      窗外有更鼓敲过三更,三声闷响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低。他没有睡,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窗外的天色。天边还是黑的。

      淮州城东,王通的宅子里。

      后半夜的月光很薄,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正堂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窗户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影子拉得很长。

      正堂里坐着七个人。六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很好,但款式很普通。他们的刀都搁在桌上,刀鞘裹了布,布是黑色的,缠得很紧。他们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女的坐在主位上,正是仇竹英。她裹得很严实,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烛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她的声音很低。

      “王崇递了折子。”

      坐在下首的一个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耳根,疤已经发白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送往通政司,走的是官道,骑的是王家的马,没有遮掩。”仇竹英的声音平平的,“王崇急了。孙明远死了,账册下落不明,他坐不住了。”

      刀疤男沉默了一会儿:“折子里写了什么?”

      “弹劾淮王。私查案卷,构陷命官,煽动民乱,逼死证人。写了很长,措辞很重。”

      正堂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刀疤男开口:“顾家知道吗?”

      “不知道。”仇竹英说,“王崇没有通报顾家,直接递的折子。顾老太爷那边还在等消息。”

      刀疤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个王崇,沉不住气。”

      仇竹英没有接话。她抬起面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下嘴唇,把茶碗放下:“传话给顾家。王崇递了折子,这是好事。淮王查案,迟早要查到王家头上。王家不动,等着淮王把证据一件一件翻出来,那才是真坏了事。王崇告状,不管告不告得成,都能拖住淮王的脚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还有,”她的声音低下去,“淮州那个张道成,尽快处理掉。他手里有东西,不能落到淮王手里。”

      刀疤男点了点头。

      仇竹英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脸上移开,她的眼睛又隐入了阴影里。

      “告诉顾老太爷,淮州的事,顾家不用出面。让王家在前面顶着。淮王查得越深,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一个离京十一年的亲王,突然冒出来翻旧账,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当年参与旧事的人,会怎么想?”

      她停了一下。

      “他们比顾家更怕。”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屋,沿着楼梯上了屋顶。屋顶是斜坡的,铺着青灰色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把外袍裹紧,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对着月亮看。

      月光穿过玉佩,白里泛青的玉质变得透亮,像一汪凝固的水。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那个“琴”字,笔画几乎磨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

      楼下忽然传来瓦片响。

      萧烬没有回头。顾阙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扇面上的竹子已经被磨得发白。他也不说话,展开折扇扇了两下——深秋的夜里扇扇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又合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对面屋脊上,把整条街照得银白。远处有更鼓敲过三更,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低。

      过了很久,顾阙开口:“萧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屋顶上吹风?”

      “睡不着。”萧烬把玉佩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侧头看了顾阙一眼,“你呢?也睡不着?”

      “认床。”顾阙说得理所当然,往瓦片上一躺,枕着胳膊,翘起二郎腿,“这客栈的枕头太硬了,硌脖子。”

      萧烬笑了一声:“你还有认床的毛病?”

      “怎么没有?”顾阙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我这人毛病多着呢。认床,认枕头,认被子,连窗户朝哪边开都认。不顺着我,我就睡不着。”

      “那你这些年跑江湖,可怎么活?”

      “忍着呗。”顾阙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萧烬没有说话。他看着顾阙的脸,那张脸上明明挂着笑,可那笑像一层浮油,漂在水面上,底下是清是浊,看不清楚。他想起这个人从第三卷开始就跟在他们身边,鞍前马后,出谋划策,看着比谁都热心,可仔细想想,好像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今措。”萧烬忽然开口。

      “嗯?”

      “你跟京城顾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屋顶上安静了一瞬。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顾阙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瓦片上,眼睛望着天,月亮映在他瞳孔里,两个小小的白点。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风从瓦缝里钻过去。

      “萧兄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萧烬说,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你姓顾,京城顾家也姓顾,我之前一直没多想。今天忽然想起来了,王家矿场那些私兵,王家是做生意的,可那些人的步子和阵型,像是行伍出身。王家一个商号,养不起这样的人。”

      顾阙的笑容没有变。他还是在笑,可那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脸上,一动不动。

      “萧兄想多了。”他说,“天下姓顾的多了去了。我要真是顾家的人,还用得着跟你们挤这种小客栈?”

      “也是。”萧烬点了点头,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多心,“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瓦片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白天蹭破的皮,红红的一道。他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

      “今措。”他又开口。

      “又怎么了?”顾阙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是在应付一个没完没了的问题。

      “你说,一个人把闺女的东西揣在身上十五年,天天摸着,边角都磨圆了,这日子怎么过。”

      顾阙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

      “你倒是惦记他。”他说。

      “他手里有东西。”萧烬说,顿了顿,又低声道,“也是真的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顾阙的声音忽然淡下来,淡得像月光,没什么温度,“这世上谁不可怜?你可怜,我可怜,满大街的人都可怜。可怜有什么用?”

      萧烬转过头看他。顾阙还是那副样子,躺在瓦片上,翘着腿,扇子搭在胸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的东西,萧烬忽然有点看不清了。

      “你这话说的,”萧烬笑了笑,“像是见过很多可怜人。”

      “做生意的嘛,天南地北地跑,什么没见过。”顾阙说得轻描淡写,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行了,大半夜的别感慨了。明天还得给人送吃的呢。”

      说完他沿着梯子下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烬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把那枚玉佩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玉佩上,那个“琴”字的刻痕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白。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边角硌着掌心的肉。

      他站起来,从屋檐绕过去,走到谢怀朔的房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橘黄色的一小团,在门缝下面铺开。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指节离木头只有一寸远,停在那里。

      他听见门里面有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隔一会儿响一次。还有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

      他把手放下来。

      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门缝,低低地说了一声:“师父,早点睡。”

      门里面静了一瞬。

      翻纸页的声音停了。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也没有再响。安静了很久,久到萧烬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含糊。

      “嗯。”

      推开门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那是谢怀朔的外袍。

      他把手伸进袍子的袖管里,布料凉凉的,带着松墨的气味,很淡。他躺下来,把外袍搭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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