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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破局 现场取证 ...

  •   谢怀朔将纸条递还给萧烬。两人没带随从,一前一后出了客栈。天光未亮透,街上雾气浓得化不开,对面铺子的招牌都隐在灰白里,辨不清字迹。谢怀朔走得并不快,萧烬落后他半步,目光扫过巷口每一处拐角,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城东码头靠在淮河边,雾气到了水边反倒薄了几分。三号货栈是间破旧库房,门口摞着几堆发霉的麻袋,地上散落着碎谷子,沾了露水,踩上去绵软无声。天蒙蒙亮,扛活的苦力还没上工,只有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雾气中明明灭灭。谢怀朔走过去,老头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声音闷哑。

      “找谁?”

      谢怀朔蹲下来,与他平视:“找一个姓李的,扛活的。”

      老头眯着眼瞅了他一瞬,往东边努努嘴:“那边,穿灰褂子的那个。”

      东边的货堆后头果然蹲着一个人。灰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正低着头啃一块干粮,腮帮子鼓鼓囊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扛活人惯有的警惕和麻木。脸很年轻,眼角的纹路却深,像被河风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萧烬在他面前站定,没绕弯子:“刘三的儿子?”

      那人手一顿,干粮从指间滑落,滚在地上沾了一圈灰。他没去捡,只是抬起头盯着萧烬,身子绷紧了,目光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满是戒备。

      “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带着常年不说话的涩意。

      “张道成跟我们说你在这里,我们来找你父亲的东西。”萧烬道,“你认识他?”

      那人没答话,低下身捡起干粮,吹了吹灰,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他比萧烬矮半个头,肩膀却宽,骨架沉沉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他看了看萧烬,又望了望站在不远处始终没出声的谢怀朔。

      “你们是来翻案的?”

      萧烬侧头,看向谢怀朔。谢怀朔靠在货堆上,手里握着那只旧酒壶,微微点了点头。萧烬转回来,看着那人:“是。”

      那人沉默片刻,弯腰从货堆底下的破麻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裹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磨得发亮。他蹲下身,将布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头一个木匣子。木匣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磕得不成样子。他没打开,直接递过来。

      “我爹说,叫我收好这东西。”他把木匣子塞进萧烬手里,动作很重,像是卸下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爹不让看。”

      萧烬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没有打开,只抱在怀里,看着那人:“你爹还说了什么?”

      那人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里浮起一层很深的哀伤,却没有回答。

      萧烬不再追问,抱着木匣退后一步。谢怀朔从货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那人面前站定。他没有问刘三的事,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进那人手里。

      那人低头看着银子,没推辞,也没道谢,只是把银子揣进怀里,重新蹲回货堆后头,拿起那块没啃完的干粮继续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码头上雾气还没散尽。谢怀朔走在前头,萧烬跟在后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货栈门口那老头还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见他们出来,眼皮都没抬。

      谢怀朔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个姓李的,在码头上扛了多久的活?”

      老头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灰烬散在风里:“十来年了吧。他爹以前也在码头上干,后来死了,这孩子就接了他的活。”

      “他爹怎么死的?”

      老头想了想,把烟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病死的。那年冬天城外闹疫病,死了好多人,他爹就是那阵子没的。有人说是在码头上染的病,也有人说不是。谁知道呢。”他顿了顿,看着谢怀朔,“你们是干什么的?”

      谢怀朔没答,站起来走了。萧烬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那儿,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像一只半眯的眼。

      河面雾气散了大半,船工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远。谢怀朔走得不快,萧烬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师父,”萧烬开口,“那个扛活的,连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张道成用一个人,用得这么干净,怕不是一般的人。”

      谢怀朔道:“所以他准备了不止一条线。刘三的儿子只是其中一条。他等的不是某个人,是某一个时机。时机到了,谁来都行;时机不到,谁来都不行。”

      萧烬拇指磨着剑柄上的缠绳:“那现在算是时机到了?”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萧烬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回到客栈,谢珩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还没干透。谢怀朔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是谢珩拟的一份折子底稿,将淮州案的来龙去脉从头捋了一道,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谢珩说:“裴昭那边传回消息,他已经带人往青城山去了。王通比他早出发半天,若路上不出岔子,两人差不多同时到。可王通带的都是王家家丁,裴昭带的是千机阁的人,真打起来,王通不是对手。”

      谢怀朔放下底稿,另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走得很快,墨迹淋漓。谢珩站在旁边看着,手指不由攥紧了桌沿。

      “始真,你这一刀下去,王家到时候狗急跳墙……”

      谢怀朔没停笔。他写道:

      “臣查淮州旧案,得簿册一函,内载王家贿银数目、乌头采买始末,条目粲然。仵作刘三验尸后三日暴卒,妻小俱失其踪。钱如命死前供称,王家以乌头毒杀城外难民三十有七,伪称时疫。臣已集难民百五十人所具状词,皆可质对。”

      他顿了顿,继续落笔,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将折子折好,递给一旁的谈言笑。

      “送回京城,呈御前。过听风阁的路子,要快。”

      谈言笑接过折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殿下,这——”

      谢怀朔道:“去。他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谈言笑应声转身出去。萧烬还站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刀刃在指间翻了个花。

      “师父,您这折子递上去,王崇就完了。可他要是急了,把青城山的东西一烧——”

      谢怀朔未及答话。青城山的消息却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原来王通带着十几个家丁连夜赶路,到了别院门口才发现里头已经有人了。裴昭领着二十个千机阁弟子,将别院围得水泄不通。王通的人冲进去抢东西,在院子里被堵住,打了一炷香的工夫,死了四五个,伤了七八个。王通从后门跑了,箱子却没来得及带走,五大箱账册书信全落在裴昭手里。裴昭让人把箱子抬上车,连夜往淮州赶。半路上他打开其中一箱翻了翻,里头有几封顾家写给王家的信,字里行间虽未明说那些孩子的事,但银子从顾家转到王家、再从王家转到青城山的账目,记得一清二楚。

      消息传回淮州时,谢怀朔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喝粥。萧烬从外面快步进来,气还没喘匀便开口:“师父,裴大人得手了。王家青城山别院的账册和书信,全在他手里。王通跑了,东西没带走。”

      谢怀朔放下粥碗:“多少?”

      “五大箱。听说还有顾家写给王家的信。”

      谢怀朔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萧烬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两下咽下去。

      “师父,这下王崇完了。那些账册里肯定记着王家拐孩子的事,还有那些银子往哪儿送。顾家那几封信要是拿出来,顾家也得沾一身腥。”

      谢怀朔道:“顾家的信不一定能用。他们写信时不会把话说死,字里行间都是暗示,没有明说。可账册不一样,账册上的数字是实的。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一笔一笔都是死账。王崇想赖也赖不掉。”

      “那顾家呢?”

      “顾家现在比我们还急。王崇手里有顾家的东西,裴昭从青城山拿回来的那些信里,说不定就有顾家写给他的。顾老太爷现在想的不是保王崇,是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可他摘不出去,因为王崇倒了,下一个就是他。”

      谢怀朔靠上椅背,闭了眼睛。萧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很深、压了很久的平静。

      “师父,折子一上,王家的事就捂不住了。裴大人从青城山带回来的那些账册和书信,足够把王家的底翻个底朝天。可顾家那边,还差一步。”

      谢怀朔睁开眼:“差哪一步?”

      “张道成手里的东西。那封顾家写给王家的信,比账册更直接。账册只能证明银子从顾家到了王家,那封信能证明顾家知道王家在做什么。他到现在还没交出来,是在等一个能和王家抗衡的人,现在您来了。”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楼下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谈言笑,给陛下回信,就说淮州事了,不日回京。”

      谈言笑应声出去。萧烬仍站在桌边,匕首在指间翻了个花。

      “师父,您回京之前,不去见一趟张道成?”

      谢怀朔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肯见我了?”

      萧烬把匕首插回鞘里,嘴角弯了弯:“他肯见您。您不去,他那封信谁敢拿?”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明天一早,你带路。”

      次日一早,萧烬领着谢怀朔上了城北的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场雨,泥地还没干透,一脚深一脚浅。萧烬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谢怀朔跟在后头,走得也不急。

      张道成的屋子在半山腰,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前没有院子,开门就是山坡,坡上长满荒草,有一人来高。萧烬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山顶的雪;脸上的褶子极深,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眼白发黄,可那浑浊底下沉得像一口枯井,往里头扔石头,听不见回响,更探不到底。

      他看了萧烬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萧烬身后的谢怀朔,将门打开,转身走回桌前,继续写字。没有让座,没有倒茶,仿佛来的不是两个人,是两阵风。

      萧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谢怀朔没有坐,靠在门框上,解下腰间旧酒壶,喝了一口。

      “张先生,我师父来了。”萧烬道。

      张道成的笔没有停,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我知道他是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淮王谢怀朔,百闻不如一见。”

      谢怀朔把酒壶挂回去,没有接话。

      张道成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忽然看见光,眯着眼辨认光里站着的是人还是鬼。

      “你来淮州,不是为了王家。”

      谢怀朔道:“我来淮州,是为了萧屹的案子。”

      “萧屹的案子,根子在王家。”

      “根子在顾家。”

      两人对视了一瞬。张道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刀锋在磨石上蹭过,尚未开刃,寒意已至。

      “你知道根子在顾家,还敢查?”

      “查了十五年,早就不怕了。”

      张道成低下头,把桌上那叠纸拢了拢。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他将纸对齐边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数自己还剩几张纸。

      “那些难民,不是被毒死的,是被药死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乌头入水无色无味,喝下去的人不会立刻死,要过几个时辰才发作。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七碗粥,一碗一碗灌下去的。灌完粥的人把碗收走,把锅刷干净,把地上的脚印扫掉。第二天官府来查,什么痕迹都没有。”

      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叠纸,纸页哗哗地响。

      谢怀朔道:“你怎么知道是药死的?”

      “刘三告诉我的。”张道成说,“他验完尸回来,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来找我。他说,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亏心的事。三十七个人,不是病死的,是毒死的。他知道是谁干的,可他不敢说。他说完,就走了。”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匣子,比码头那个大些,漆面斑驳得更厉害,边角磕出了木茬。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用手按着盖子。

      “这里面,是顾家写给王家的信。一共七封,延熙二十七年到永宸五年,每年一封。还有我写的‘万民书’,记录了这几年周遭百姓受到的冤屈,没收到的钱,没等到的人。”

      谢怀朔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个木匣子:“那些消失的难民也是你安排的?他们还好?”

      张道成笑了笑,没有回答。谢怀朔见此也没多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怎么现在才把东西拿出来?”

      “因为殿下您亲临此地。”张道成抬起头,看着谢怀朔,“我要是早拿出来,这些东西会落在谁手里?落在淮州府?落在王崇手里?不管落在谁手里,最后都是被压下去,被烧掉,被说成是伪造。我等了十五年,等的不是一个人来拿这些东西,是等一个谁也压不住的时候。”

      屋子里安静下来。谢怀朔没有说话,只是拿过那个木匣子,打开盖子,翻看了最上面那封信。信纸泛黄,字迹工整,是顾家老太爷的笔体。他看了几行,将信放回去,合上盖子。

      “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本来就是给你的。”

      谢怀朔站起来,将木匣子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不怕?”

      “怕。怕了十五年了。怕也没用。”

      “下山吧,城里有人照应。”

      张道成摇了摇头:“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了,哪儿也不去。我女儿的坟在山上,我得守着她。”

      谢怀朔没有再劝,推开门走了出去。萧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道成已经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萧烬走在前头,谢怀朔跟在后头,谁都没说话。走到半山腰,萧烬忽然开口:“师父,您觉得顾家会倒吗?”

      “不会。顾家太大了,倒不了。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来。”

      萧烬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师父,您这胃口可真不小。”

      谢怀朔没理他,继续往下走。萧烬跟上来,走在他身边,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将他们的身影吞进去,又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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