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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遗物 萧烬张道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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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雁的消息是前几日清晨送到的。
他进来时门帘带起一阵冷风,手里捏着张纸条,指节泛白。谢怀朔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急,撇捺都飞了起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淮州府衙仵作刘三,延熙二十七年验尸后三日,暴毙于家中。妻儿不知所踪。”
谢怀朔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四个字上。他把纸条搁在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让人去调刘三经手的旧案卷宗。
卷宗调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墨迹也有些模糊。他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
延熙二十七年秋,城外百姓疫病,死者三十七人。仵作刘三验尸,定为疫症。后刘三亦染疫病亡。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又翻回去看前面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很工整,日期、姓名、死因,条理分明。
他把纸条递给谢珩。谢珩接过去,眉头拧起来,指节在纸上叩了叩:“死了?这么巧?”
谢怀朔没应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一个老妪挎着篮子慢慢走过,篮子里搁着几把纸钱,风吹起来,纸钱的一角翘了翘。他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刘三验出来是毒。有人让他改口说成疫病。改口之后,他就不该活着。”
裴昭上前半步:“殿下,刘三的妻儿——”
“找。”谢怀朔说,“刘三是仵作,验尸留档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能改一次口,就能留一手。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所以让他死了。可他的妻儿还活着——他死之前,一定留了什么东西给她们。”
裴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靴声急促地敲过廊下的青砖,一声一声远下去。谢怀朔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本从孙明远那里搜来的账册又翻了一遍。纸页在指间沙沙地响,一时间屋内无人交谈,显得各位沉默压抑。
过了一会,谢怀朔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阖了眼。谢珩在旁边坐着,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怀朔没睁眼。
“刘三这条线,”谢珩斟酌着,声音压得很低,“会不会也断了?”
谢怀朔睁开眼睛。暮色从窗口漫进来,屋里没有点灯,他的半张脸沉在暗处,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叩了叩:“他们惯用杀人灭口这一套,这么多年,谁能确认刘三的妻儿还活着?只是如今事情看似渐渐明朗了,却始终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证据想要定罪抓人就难,想要人服更难,你我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谢怀朔把账册收好,起身的时候顺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这几日淮州入了秋,早晚凉意重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萧烬的房门关着。
“明焰呢?”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北。”谢珩答。
谢怀朔“嗯”了一声,把外袍搭在臂弯里,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几天后的中午,沈清辞和苏千水回来了。
沈清辞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风,额头上挂着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已经被汗洇湿了边角,墨线有些晕开——一座宅子的布局,大门、二门、正堂、厢房、后花园,画得很细,连墙边种了几棵树都标了出来。
“这是王通在淮州的宅子。”沈清辞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在城东,占地不小。平时没什么人出入,可最近几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寒衣还在那盯着。”
谢怀朔低头看着图。“多了什么人?”
“生面孔。不是淮州本地人,说话口音像是京城的。来了之后就没出去过。宅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后半夜还能瞧见人影在窗户上晃。”
苏千水站在一旁,袖口和领口都沾了些墙灰。她开口时声音清冷:“我数过。进去了七个。六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带着刀,刀鞘裹了布,走路的时候没有碰击声,步伐整齐,像是练过的。女的看不清脸,裹得很严实,但从走路的姿势看,不像是一般人。”
谢怀朔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抬起眼睛:“看得到长相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苏千水也摇了摇头。谢怀朔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他们。”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巷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铁锅里腾起一团白雾,甜腻的焦香飘进来,“看他们还跟谁接头。”
傍晚的时候,萧烬从城北回来。
他走得很慢,靴子上沾满了泥,泥已经半干了,裂成细密的纹路。衣摆也被露水打湿了,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腿上。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谢怀朔正坐在窗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他身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萧烬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窗边那个轮廓,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几步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凉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
“师父还没睡?”他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面颊泛着红,却依旧挂着笑。
“笑什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谢怀朔心下一软,看向萧烬的目光也带着一丝自己未察觉到的笑意。
谢怀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靴子上的泥,衣摆上的水痕,肩头沾的一片枯叶。他没有说什么,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递过去。
萧烬接过来,手指碰到那件衣裳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披在肩上。他拢了拢衣襟,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眼角那颗小痣也显得愈发显眼:“师父等我回来,不值得我笑吗?”
“瞎贫。”谢怀朔眯了眯眼,微微抬着下巴,扭过头抿了一口酒,“去哪了?”
“城北。”萧烬说,在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谢怀朔的胳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已经被压扁了,馅料从裂缝里溢出来,黏糊糊地沾在布上。
“路上买的,凉了。”他捡了一块还算完整的递过去,声音软下来,“师父尝尝。”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糕凉了之后有些发硬,甜味也淡了,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萧烬便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师父,我找到一个人。”
谢怀朔嚼完那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他。
萧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低下来:“城北的山里。一间小屋,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门朝东开。门关着,窗子里透出光来。我没有进去,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他停了停,悄悄用余光盯着谢怀朔。
“屋里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有咳嗽声,很重,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中间停了两次。然后有个人在给他喂水,碗碰着嘴唇的声音,水咽下去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看着谢怀朔。
“是张道成。”
谢怀朔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我没惊动他。”萧烬说。
谢怀朔点了点头。“先别去。”他伸手拈下萧烬肩头那片枯叶,枯叶在他指间碎成两半,他随手搁在窗台上。“他要是想见我们,自己会来。”
萧烬“嗯”了一声,没有动,肩膀还挨着谢怀朔的胳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被月光照得像霜。
“吃饭了没有?”谢怀朔忽然问。
萧烬摇摇头,笑了一下:“不饿。”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起身出去了。萧烬一个人坐在窗边,听着脚步声穿过走廊,推开厨房的门,碗筷碰响的声音,灶台生火的声音,水烧开时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听着,把外袍又往身上裹了裹,下巴重新缩进领口里。
过了一会儿谢怀朔端着一碗面回来了。面搁在桌上,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露了一点出来,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汤面上,热气氤氲上来。
“趁热吃。”
萧烬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有些烫,他吸了一口气,含糊地说了一声“好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谢怀朔一眼。
谢怀朔正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感觉到萧烬的目光,没有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萧烬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师父对我好。”
谢怀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瓜子,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磕。磕瓜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一颗,又一颗。萧烬偷偷抬眼看他,看见他的耳根在月光下好像比别处红一点。
那天夜里,谢怀朔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把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纸页在指间沙沙地响,有些地方被翻得起了毛边。他合上账册搁在一旁,站起来走到桌边,研了墨,拿起笔蘸饱了,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落笔。
笔尖触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臣弟在淮州查到延熙二十七年旧案。王家涉事。乌头三十斤,入府衙。冬,城外死人,官府称疫病。实为中毒。仵作刘三,验尸后三日暴毙,妻儿失踪。臣弟以为,此事非王家一人所能为。背后另有其人,请陛下快做打算。”
他把笔搁下,等墨迹干了,折好信纸,封了火漆。他叫来谈言笑,把信递过去。
“送出去,过听风阁的路子,要快。”
谈言笑接过信,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天亮的时候,萧烬又去了城北。
露水重得很,草叶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他的靴子和衣摆很快就湿透了。他没有进那间小屋,只是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隔着几十步远看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屋顶上的茅草照成金黄色,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晨风扯散了。
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很瘦,瘦得衣裳都挂不住,领口空荡荡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根一根的肋骨。头发全白了,周身一副被岁月摧残的模样。他背驼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突出来。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拄着棍子往山下走。
萧烬跟在他后面。
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从山上走到山下,不过两里路,他走了大半个时辰。从山下走到官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从官道走到城门口,他停下来了。
城门口人声嘈杂,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进进出出。他站在城门洞子外面,望着那些人流,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来来往往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拐进一条巷子。
萧烬跟进去。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里种着槐树,枝叶把阳光遮得稀碎,地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晃来晃去。他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他抬起头。
张道成站在巷子中间,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眼白和眼黑几乎混在一起,可瞳孔深处却亮着一点光。他看了萧烬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牵动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来。
“萧公子,你跟了我大半夜,不累吗?”
萧烬也笑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微微欠了欠身:“张先生好眼力。晚辈怕惊着您,没敢靠太近,倒叫您发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水囊是皮子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走了这么久,喝口水吧。”
张道成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拔开塞子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上的褶子淌下去。他把塞子塞好,递还给萧烬。
“多谢。”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很久。手指在怀里翻找的时候微微发抖,布料窸窸窣窣地响。最后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萧烬手心里。
是一枚玉佩。
成色普通,白里泛着青,雕工也粗糙,寥寥几笔刻出一朵兰花的形状,边角磨得发亮,棱角都圆了。背面刻着一个“琴”字,笔画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
“这是我女儿小琴的。”张道成说,声音沙哑,“她死的那天,手里攥着这个。我从她手心里抠出来的,她攥得太紧,我掰断了她两根指甲。”
他看着萧烬。
他的声音断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他咽了一口,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我为她翻案翻了十几年。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可我不能让她白死。”张道成喘着气,这时坐着才慢慢平复下来,递过一张折好的纸,“我知道,你们在查刘三,去这里看看吧。”
萧烬接过玉佩和那东西,握在手心里。他没有多看,妥帖地收进怀里,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他心下郁闷,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笑模样:“那再好不过。您一个人住在山上,到底不方便。不如跟我回去见见我师父,当面把东西交给他,也省得中间再出什么差池。”
张道成摇摇头。摇得很慢,白头发在风里动了动。
“不了。我清贫惯了。”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他直起腰的时候,眼角沁出了泪花。“东西我找机会给你们送去。”
萧烬看着他,侧着头思索了半晌,最后没有勉强:“行。您觉得怎么方便怎么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道成的手上——那只手还在抖。“不过您这身体,我听着咳得不轻。山上夜里凉,您一个人住着,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张道成摆摆手,动作很慢:“死不了。”
萧烬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囊,往前递了递:“这个您留着用。改天我再给您送点东西,再带点吃的。”
张道成接过水囊,手指碰到萧烬的手背时,萧烬感觉到那指尖冰凉。张道成握着水囊,看着萧烬,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萧公子,该翻案了。”
“会的。”萧烬说。
张道成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光斑晃来晃去。他的眼睛在光斑里显得更浑浊了,可瞳孔深处那点亮光还在。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他笑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多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脸上的褶子都隐在暗处,只看得到一个瘦削的剪影。
“你那水囊,我喝了两口,别嫌弃。”
萧烬站在原地,笑着说:“您说笑了。一个水囊而已,您不嫌弃就行。”
张道成摆摆手,转过身去。背影越来越小,白头发在风里飘着。他走得很慢,木棍戳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萧烬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点越来越小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一点一点地收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递水囊时指尖在微微发颤。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巷子里,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光斑在身上晃来晃去。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