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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万民书 新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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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从心来的时候,吴大山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叶从心走得慢,吴大山跟得紧,像两条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叶从心在门口站了一下,搓了搓手,才迈过门槛。吴大山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傻愣愣地往屋里张望了一眼。
萧烬给他们倒了茶,示意他们坐下。叶从心没敢坐,吴大山看他没坐,也跟着站着。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盏,眼皮都没抬:“站着不累?”
叶从心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来。
谢怀朔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当初是谁叫你们去茶摊堵人的?”
叶从心放下茶盏,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是一个老头。”他终于开口,“瘦,个子不高,花白头发,穿一件灰布袍子,像个算命的。我们俩当时在城外难民堆里帮忙,那老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问我是不是从京城来的。”
谢怀朔抬了抬眼皮。
叶从心说:“我说不是,我是从沧澜来的,跟着我师兄。”他看着谢怀朔的表情,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腰背也挺直了一些,“我当初在沧澜听说殿下您在北境打仗,就想着能不能帮上忙。后来跟着师兄来了淮州,才知道这边百姓的事情。那老头跟我说慎王的人在城南茶摊查事,你们要是想帮忙,去那儿看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殿下,当时我不知道是您,所以……我后来就没敢说,怕给您添麻烦。这么长时间没提起这件事,我都快忘了。”
谢怀朔没看他,随意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叶从心看了吴大山一眼,又转回来看谢怀朔:“我们在茶摊蹲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查到。可每次出去的时候,难民堆里都有人在传消息,说慎王的人在查什么,说有人在城南看见了什么。那些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假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可等我们回来,难民就不见了。”
吴大山在旁边帮腔:“也不全是不见了,是少了。少了好多人。我问过旁边的人,他们说是被官府的人拉走了,拉去哪儿不知道。还有人说是自己走的,往北边去了。可北边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怀朔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们回来后,见过那个老头吗?”
叶从心摇摇头。吴大山也跟着摇头,摇了两下又停下来,说:“我想起来了,我们最后一次去茶摊那天,好像看见他了。就远远看了一眼,一晃就没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像。”他看着叶从心,“你说是不是他?”
叶从心没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老头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慎王在查什么,知道我们会在茶摊堵到人。”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一丝藏不住的仰慕,“殿下,他是不是也在查同一件事?”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看着叶从心,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先回去,辛苦了。”
屋里安静下来。师徒俩一坐一站,彼此都没说话,直到衙役拉着人走上来,才打破了这片平静。
孙明远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衙役架着他,他几乎是被拖进来的。签押房里没有别人,只有谢怀朔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卷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孙明远一眼。
孙明远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谢怀朔没有叫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跪着,继续翻那本卷宗。
签押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孙明远的牙齿在打架。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
“孙大人,我记得,你在淮州当了十二年知府。”
孙明远趴在地上,声音发颤:“下、下官——”
“十二年。”谢怀朔打断他,“就跟我那徒弟说的一样。淮州这地方,十年九涝,年年闹灾,待下来不容易”他把卷宗放下,靠在椅背上,“可你待了这么多年,不但没走,还越待越稳。五年升同知,八年升知府。晋升的这两次,不快,可稳。稳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该有的稳。”
谢怀朔懒洋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笑着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也不像你这种酒囊饭袋该有的稳。”
孙明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那动作很慢,慢得孙明远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孙大人,”谢怀朔终于开口,“本王再问一次,城外那些难民,去哪儿了?”
孙明远趴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官……下官不知道……”
谢怀朔沉着脸看着孙明远,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呵地一声笑了。
“孙大人,你收了王家的银子,替他们压着这些状子。你为官不仁,在任年间,府衙收到过多少失踪人口的状子?你又办了几件?”
堂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孙明远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被人利用了……”
谢怀朔看着他:“孙大人,在本王面前还要颠倒是非黑白,替人掩过吗?”
孙明远抬起头,那张圆脸上涕泪横流。“殿下,下官真的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儿了。下官只知道王家让下官压着这些状子,每年给下官送银子。下官以为……以为只是普通的拐卖……”
谢怀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孙明远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普通的拐卖?”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孙大人,拐卖孩子的事,在你淮州府的地界上,发生这么多年。你一个知府,跟我说不知道?”
孙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怀朔站起来,走回案后,拿起另一份卷宗。“你升同知那年,淮州府库多了一笔银子。五千两,从江南会馆转出来的。经手的人,叫王通。”
他看着孙明远。“那笔银子,是你收的第一笔?”
孙明远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殿下……下官……下官错了……”
谢怀朔没理他,继续说:“然后,你升知府那年,又有一笔银子。一万两。还是从江南会馆转出来的。从那以后,每年都有一笔。少的三千,多的五千。孙明远,你收了王家多少银子?”
孙明远不说话了。
谢怀朔等了等,没有等到回答。他把卷宗放下,靠在椅背上。“孙大人,你不想说,没关系。我替你说。那些银子,你收了多少,用到哪儿去了,账上怎么平的,我都查到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问你的是另一件事。那些难民被送到矿上之后,去哪儿了?”
孙明远抬起头,满脸惊恐。“矿上?殿下,下官不知道什么矿上——”
“孙大人。”谢怀朔打断他,声音不大,可孙明远立刻闭了嘴,“钱如命已经招了。他什么都说了。你现在不说,等他的口供递上去,就不是我问你了。”
孙明远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开口。“往西边……被带走了……”
谢怀朔看着他。“往西边哪里?”
“北疆……下官只知道是往北疆……是青蚨的人来带的……下官不知道他们是谁……”
谢怀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孙明远。
“孙大人,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被送到北疆,是给谁的?”
孙明远摇头。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带下去。”
沈清辞和苏千水是第二天回来的。
她们没有找到张道成,但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账册很旧,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封皮上写着“延熙二十七年至永宸十二年收支录”。
“在城北一间废窑里找到的。”她说,“藏在砖底下,用油布包着。”
谢怀朔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下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有的打着红叉,有的画着圈。他看到了王通的名字,看到了江南会馆的名字,看到了孙明远的名字。翻到中间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延熙二十七年秋,购乌头三十斤,银二百两。经手人:孙明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此物入府衙,余人不知。”
谢怀朔看了很久。谢珩走过来,也看见了。“乌头?孙明远买乌头做什么?”
谢珩的脸色变了:“那个时候买的乌头?他们究竟是不是为了杀钱如命?”
谢怀朔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你说,万一是用来灭口呢?张道成的女儿死了,死得蹊跷。而那年,孙明远买的乌头,进了府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谢珩。
“孙明远不是主谋。他是替王家办事的。王家让他压状子,他就压状子。王家让他买乌头,他就买乌头。王家让他杀人,他敢不敢?”
沈清辞是在城东那条巷子里找到那个老衙役的。
老衙役姓陈,六十多岁,在府衙当了三十年差。他住在巷子尽头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沈清辞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一手里攥着个紫砂壶,一手握着个烟枪,慢慢地抽着。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沈清辞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延熙二十七年,府衙里有个同知,姓孙,叫孙明远。您还记得吗?”
老衙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块银子。他没拿银子,把紫砂壶放下,缓缓吐了一口烟,坐直了身子。“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年闹了好大的事,死了好多人。孙大人就是那年升的官。”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什么事?”
老衙役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在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说:“查一桩旧案。”
老衙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年城外死了人,死了很多。官府说是疫病,可有人不信。有个教书先生,姓张,叫张道成。他说他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他告到府衙,孙大人接了状子,可没办。”
沈清辞说:“为什么没办?”
老衙役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孙大人接了状子之后,去了一个什么地方来着……哎呦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回来之后,就把状子压下了。再后来,张道成又来告,告了好几次,孙大人都不见。”
他看着沈清辞。
“姑娘,那几年失踪的孩子不止张道成女儿一个。可没人管。孙大人不管,府衙不管,谁都不管。”
沈清辞说:“那个教书先生呢?”
老衙役说:“不知道。后来就没见过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还在查。一直在查。”
沈清辞把那块银子推过去。“老人家,多谢您。”
老衙役摆摆手,没拿银子:“姑娘,你要是找到那个人,替我带句话。”
沈清辞看着他。
老衙役说:“当年的事,对不住了。”
沈清辞乖乖巧巧地诶了一声,转身要走,就听到那个老衙役叫住了她。
“姑娘!姑娘!我想起来了!”他握着烟枪手急急地拍着大腿,“那个孙同知去的地方,叫做江南会馆!”
那天夜里,苏千水坐在床边,看着沈清辞的睡颜。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几道泪痕照得发亮。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荷叶上滚动的露水,随时会落下来,又始终没落。
睡前,沈清辞拉着她说了好多话。说那些战死的师兄师姐,说断了腿的周琬,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
“四娘,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苏千水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事。
那天沈清辞从外头回来,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然后坐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苏千水看着她的脸。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生得那样好,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枝头上第一朵绽开的花。可她的衣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沈清辞问她,“为什么寒衣每日都有新衣裳穿?”
她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她查案的时候路过了一处集市,脑子里全是沈清辞说那话的神情,想得她心里隐约泛起一丝心疼。
她在摊子前站了很久。那些珠钗簪花摆了一排,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她一根一根地看,一根一根地挑。太艳的怕沈清辞不喜欢,太素净的又觉得配不上她。最后她选了一支银簪子,簪头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素净,但又不寒酸。那粒珍珠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干干净净的,像沈清辞的眼睛。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觉得这簪子天生就该插在沈清辞的发间。
她揣着珠钗回去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怎么说。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送人东西总觉得别扭,怕人家觉得太郑重,又怕人家觉得太随意。
可沈清辞接过珠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支小小的珠钗,看了很久。然后苏千水看见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像是不想让苏千水看见,可那滴泪还是没忍住,从睫毛上滚了下来。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四娘。”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很重的话。
苏千水看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买那支珠钗的时候,想的是沈清辞笑起来的样子。可她忘了,沈清辞这一路走来,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战死的师兄师姐,断了腿的周琬,再也回不来的人——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月。
她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这世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谢谢”和“对不起”。
沈清辞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苏千水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那支珠钗别在了沈清辞的发间。
沈清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可她不让它落下来。她倔强地看着苏千水,像小时候摔了跤不肯哭的孩子,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这世道为什么就要好人去死?为什么就让百姓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话像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涌出来。
眼泪落下来的一瞬间,沈清辞偏过头去。她留给苏千水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这世道,究竟要多少好人的血、多少无辜人的骨去填,才会变好?”
苏千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会好的”?她不信。说“不会白死的”?她自己都不信。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像针扎在心口上。
后来沈清辞哭累了,睡着了。苏千水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那些事。
苏千水坐在床边,没有躺下。窗外月亮很亮,把院子照成银白色。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沈清辞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望得眼睛都酸了。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她身上,落在沈清辞身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沉默的距离上。
苏千水躺下来,面朝沈清辞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几道泪痕照得发亮。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睫毛上那滴泪珠。
“会好的。”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清辞没有醒。她翻了个身,往苏千水这边靠了靠,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像潮水,一起一伏。
苏千水坐回桌前,把白天找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开。账册的抄本,老衙役的几句话,还有那份从废窑里带出来的、烧了一半的名单。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在想一件事。
老衙役说,孙明远接了张道成的状子之后,去了一趟江南会馆。回来之后,状子就压下了。账册上写着,那一年,孙明远买了三十斤乌头。也是那一年,张道成的女儿死了。官府说是疫病,可张道成不信。
她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会馆是王家的产业。王通是王家的人。孙明远替王家压状子、收银子、买乌头。如果那些乌头是用来杀人的——杀谁?杀张道成的女儿?可张道成的女儿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王家为什么要杀她?
除非她知道什么。除非她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也许在码头上替父亲买药,也许在城外的窝棚里给那些流民送饭,也许在某个不该出现的时间、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被装上船的孩子,那些被麻袋装着、塞进船舱的孩子。她看见了,跑回去告诉父亲。然后她死了。
苏千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账册上写的是“购乌头三十斤”。三十斤。杀一个人,不需要三十斤。杀很多人,才需要。那年冬天,城外死了很多人。官府说是疫病。可如果那些人不是病死的呢?如果是被毒死的呢?乌头入水无色无味,混在粥里,喝下去的人不会立刻死,要过几个时辰才发作。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千水的手顿住了。
苏千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亮,把院子照成银白色。她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衙役说,孙明远去了江南会馆之后,就把状子压下了。账册上写着,那一年,孙明远买了乌头。那一年,张道成的女儿死了。那一年,城外开始有人搭窝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年,同一个地方。可账册是在废窑里找到的,藏在砖底下,用油布包着。藏得很仔细,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怕被人弄丢。
那是谁藏的?
苏千水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她听谢怀朔提过、却从来没见过的人。
张道成。
只有张道成会藏这些东西。只有他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拿。他把账册藏在废窑里,把名单藏在别处,把万民书藏在更隐秘的地方。他像一只老狐狸,把自己的痕迹一点一点抹掉,又把线索一点一点留下。他等着有人顺着这些线索找到他,等着有人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等着有人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可他在哪儿?
苏千水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烧了一半的名单。纸边焦黑卷曲,字迹模糊,可还能认出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画着圈,有的画着叉。她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城北山中,老君庙旧址。”
苏千水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白天在城隍庙的暗格里找到的那张纸条——“城南废窑,东西已取。城北山中,有故人待。”那张纸条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人在最近几天去过城隍庙,把暗格里最后的东西取走了,然后留下那张纸条,等着有人来找。
苏千水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城北。
第二天一早,苏千水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佩着她的长剑和软鞭,沉默地赶路。天刚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在赶路。她出了城,往北走。
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场雨,路还是湿的,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泥水溅起来,把裙角都打湿了。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看见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老君庙”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青苔盖了大半。石碑旁边是一条岔路,长满了荒草,几乎看不出来。
她拐进岔路,又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一间破庙。
庙很小,石头垒的,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斜着,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一人来高。她拨开荒草,走进去。庙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墙角堆着些干草,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拨开干草。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她拿起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
“神像底座下。人已走。莫寻。”
苏千水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是新的,写上去没多久:
“该见之时,自会再见。”
苏千水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石台前,蹲下来,伸手在底座下摸了摸。摸到一个暗格。她把暗格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磕碰得不成样子,像是被藏了很久,又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一行字:“延熙二十七年至永宸十二年,淮州失踪人口名录。”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经手人。有的名字后面画着圈,有的画着叉,有的什么也没有。画圈的是活着回来的人,画叉的是死了的人,什么也没有的,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张小琴,延熙二十七年亡故。年十七。父张道成,淮州人氏。”
苏千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七岁。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姑娘,会替父亲分忧,会给流民送饭,会在码头上帮忙的姑娘,结局就这么化成一句轻飘飘话。
苏千水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她走出破庙,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山。山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
她没有再找。她抱着那个木匣子,往山下走。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庙还立在那里,在荒草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回到客栈,苏千水把那个木匣子放在谢怀朔面前。
谢怀朔打开,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经手人。他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张小琴,延熙二十七年亡故。年十七。”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木匣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着苏千水。
“你在哪儿找到的?”
苏千水说了。
谢怀朔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我会把账册递上去。把名单递上去。把那些命递上去。”他转过身,“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还债的人还债。让该回家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