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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人之将死 钱如命下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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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来的时候,钱如命已经跪好了。
他跪得很直,五花大绑还没解,可他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像一棵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烬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那壶没喝完的酒,神情安然,像是方才那场对话不过是老友之间的一场叙旧。
谢怀朔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要见我?"
钱如命抬起头。
"殿下,"他说,"小人想问您一件事。"
"放。"
钱如命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下查这个案子,是为了那些孩子,还是为了萧家?"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钱如命说:"小人知道。殿下的徒弟是萧将军的儿子。萧将军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翻。殿下查难民案,查到王家头上,查到青蚨头上,查到最后,说不定能把萧将军的案子也翻出来。"
他顿了顿。
"殿下是为了那些孩子,还是为了翻案?"
谢怀朔没说话。他蹲下来,和钱如命平视。
"有区别吗?"
钱如命愣了一下。
谢怀朔说:"那些孩子的事是真的,萧将军的事也是真的。查清楚一件事,另一件事也会清楚。这不是为了谁,是为了——"
他想了想。
"沉冤昭雪。"
钱如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深吸一口气:"那些难民,不是往西边送的。"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往哪儿?"
钱如命说:"往东边。往海边。小人之前说的往西边,是王家让小人说的。他们说,如果有人查到小人头上,就让小人说往西边,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
"可真正的路,是往东边。东边有个码头,从那里上船,走海路,往北边送。"
谢怀朔蹲下来,和他平视。
"钱如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钱如命点点头。
"知道。"他说,"小人说了这个,王家不会放过小人。青蚨也不会。"
他看着谢怀朔。
"可小人不说,那些孩子就白死了。那些等了十几年的人,就白等了。"
谢怀朔站起来。
"来人。"
萧烬应声上前,将酒壶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的神情温和而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钱如命微微颔首。
谢怀朔说:"把他带到前堂。我亲自问。"
萧烬走过去扶钱如命。钱如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可他站得很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又看了看萧烬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忽然笑了。
"萧公子,能不能把这绳子解了?捆了一天了,手都麻了。"
萧烬看了谢怀朔一眼。谢怀朔点点头。
萧烬抽出匕首,割断绳子。他的动作很稳,刀锋贴着绳子走,连钱如命的衣裳都没碰到。割完了,他甚至伸手替钱如命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钱帮主忍忍,一会儿让人送些药膏来。"
钱如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整了整衣裳,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萧公子,"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要是做买卖,十个我也比不上你。"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他提起那壶没喝完的酒,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前堂里,谢怀朔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纸笔。
钱如命跪在地上,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王家什么时候开始和青蚨往来的,经手的人是谁,那些孩子从哪儿来,送到哪儿去,走哪条路,用什么船。他说得很慢,可每一句都很清楚。
钱如命说到码头的时候,顿了顿。
"那个码头在淮州东边八十里,叫燕子矶。地方很偏,当地人都不去。船是半夜靠岸,天亮之前就走。船上装的是盐,底下藏的是人。"
他看着谢怀朔。
"小人每次运人,都是走这条路,没出过一次差错。"
谢怀朔抬起头。
"每次?"
钱如命点点头。
"每次。从我接手到现在,小人经手的,都走这条路。"
谢怀朔放下笔。
"那些孩子,送到北疆之后呢?交给谁?"
钱如命摇头。
"不知道。小人只管运到燕子矶,上了船,就不归小人管了。船是王家的,船上的事,小人插不上手。"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小人听说过一件事。"
谢怀朔看着他。
钱如命说:"那些孩子送到北疆之后,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边关。不是当兵,是当——"
他顿了顿。
"当细作。打进边军里头,当眼线。"
谢怀朔的手猛地收紧。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钱如命。
良久,他眯了眯眼:"钱帮主可知道这话的分量?"
钱如命说:"小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小人听过不止一次。说那些孩子训练好了之后,会被送到各个地方。有的在朝里,有的在军中,有的在江湖。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只知道听话。"
屋里静得可怕。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烬停下了手中的笔,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那轮残月。他的神色依然温和平静,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
"还有什么?"
钱如命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他说,"张道成还活着。"
谢怀朔睁开眼睛。
钱如命说:"王家派人去杀他的时候,他跑了。杀他的人没追上,回来复命说人已经死了。可小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看着谢怀朔。
"小人见过他。上个月,在城外那个村子。"
谢怀朔问:"你们说了什么?"
钱如命说:"小人问他,你还活着?他说,活着。小人问他,你想干什么?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顿了顿。
"小人问他,你想干什么?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小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会知道的。"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
钱如命想了想,摇头。
"没了。"他说,"小人知道的,都说了。"
谢怀朔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钱如命面前。
"钱如命。"
钱如命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么多年做的事情,死一百次都够了。"谢怀朔慢慢开口,"倘若,你方才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我保你全尸。"
钱如命笑了。那笑容很淡。
"小人叩谢殿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烬。萧烬正在将那只小本子收入袖中,动作从容,神色如常。察觉到钱如命的目光,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钱帮主还有吩咐?"
"萧公子,"钱如命说,"你这人,比谁都狠,可偏偏让人恨不起来。"
萧烬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容很浅,眼角微微弯起,看着十分真诚。
"钱帮主过誉了。萧某不过是一介书生,心软得很。"
钱如命没有说话。转回身对着谢怀朔叩了个头。
"小人就想在死之前,把该说的说了。至于别的——"
他笑了笑。
"随它去吧。"
钱如命站起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吾女亲启。"
"小人的女儿,在小人的老家。跟着她娘过。小人三年没回去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封信,您帮小人带给她。"
萧烬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如命,目光复杂。
钱如命笑了笑。
"多谢。"
谢怀朔吩咐道:"带他下去。换个干净的地方。"
萧烬应了一声,上前来扶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如命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谢怀朔。
"殿下,"他说,"小人还有一句话。"
谢怀朔看着他。
钱如命说:"小心顾家。"
然后他转身,跟着萧烬走了,没有再回头。
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王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刚从淮州送来的密报。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钱如命被捕,已招供。"
王崇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管家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王崇才开口。
"王通呢?"
"还在淮州。"管家说,"淮王封锁了城门,出不去。"
王崇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把东西烧干净。不管谁问,什么都不知道。"
管家应了一声。
"还有——"王崇睁开眼睛,目光很冷,"钱如命不能再开口了。"
管家的脸色变了。
"老爷,钱如命在府衙大牢里,淮王的人守着——"
"那是你们的事。"王崇打断他,"钱如命知道太多。他活着,王家就完了。"
管家低下头。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王崇叫住他。
管家停下来。
王崇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淮王已查到金钱帮诸事。王家需顾家援手。"
他把信折好,递给管家。
"送去顾家。亲手交给老太爷。"
管家接过信,快步出去了。
王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钱如命,"他轻声说,"你这条命,是我王家的。该还了。"
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顾老太爷被叫醒了。他靠在枕上,就着油灯的光看那封信。看完了,他把信放下,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上一叩一叩的。
顾言站在床边,等着。
过了很久,顾老太爷才开口。
"王家急了。"
顾言说:"老太爷,咱们帮不帮?"
顾老太爷没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帮。"他说,"可怎么帮,是我们说了算。"
他看着顾言。
"钱如命不能活。可他死在淮王手里,和死在别人手里,不一样。"
顾言愣了一下。
顾老太爷说:"淮王在查难民案,查到王家头上。钱如命是证人。如果钱如命死在淮王手里,那就是杀人灭口。谁杀的人?淮王杀的。为什么杀?因为钱如命知道的太多了。"
他靠在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好像在讲一个好玩的故事。
"淮王这四年,到底去哪了。他为了洗清萧屹的案子,昏了头了,花了几年整合萧家军余孽,鼓动难民躁动。"
顾言的眼睛亮了。
"老太爷的意思是——嫁祸?"
顾老太爷点点头。
"淮王在查案,钱如命在牢里。钱如命是谁啊?金钱帮的帮主。金钱帮是什么?做做生意的江湖门派罢了。他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笑来,那表情说不出的诡异:"可怜钱帮主这个可怜人咯。"
"钱如命死了,王家的线就断了。淮王查不下去,王家就能喘口气。而顾家——"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冷,"顾家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顾言说:"可钱如命在府衙大牢里,咱们的人进不去——"
"谁说要咱们的人动手?"顾老太爷打断他,"钱如命是王家的狗。王家要杀他,天经地义。让他们自己动手。"
他看着顾言。
"传话给王家,告诉他们——钱如命的事,顾家帮不上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顾言愣住了:"老太爷,这样王家会不会——"
"会。"顾老太爷说,"可他们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
"去吧。"
顾言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太爷又叫住他。
"言儿。"
顾言回过头。
顾老太爷看着他,目光浑浊,可那浑浊底下有一丝精光。
"还有一件事。"
顾言等着。
顾老太爷说:"那个孩子,还在淮州?"
顾言点头。
"让他去查。查那个张道成在哪儿。查到了——"他顿了顿,"告诉淮王。"
顾言愣住了:"老太爷,您不是说——"
"让他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顾老太爷的声音很慢,"知道得太多,会死。知道得太少,没用。"
他看着顾言。
"去吧。"顾老太爷摆摆手,"手脚干净些。"
天亮的时候,萧烬去给钱如命送饭。
推开房门,他愣住了。
钱如命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嘴角有一丝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萧烬站了片刻。然后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钱如命面前,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了。他又把手指搭在钱如命腕上——脉搏也停了。
钱如命的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之后的安宁。他的手边放着那只喝水的碗,碗底还剩一点水,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那只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将碗放回原处。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神色依然温和平静,像是在收拾一件寻常的家务。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将他从钱如命膝上拾起的那方帕子叠好,收进怀中。他做完这些,才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苏千雪在前堂等着。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背着药箱,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温和和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习惯性的笑意。可苏千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
"看你表情,那人死了?"
萧烬点头。
苏千雪没说话。她走到钱如命身边,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乌头。"她说,"很纯的乌头。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谢怀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
"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下的吗?"
苏千雪把碗放下,想了想。
"毒是混在水里的,无色。吃下去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要等几个时辰。算好了时间,让他死在夜里。"
她看着谢怀朔。
"下毒的人很小心。不是普通的杀手。是行家。"
谢怀朔没说话。他走到钱如命身边,低头看着他。
"能查出来是谁下的吗?"
苏千雪摇头。
"查不出来。碗上的毒已经渗进去了,没有别的痕迹。水是从厨房打来的,厨房里人来人往,谁都可能动过手脚。"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
苏千雪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下毒的人进过柴房,那里我刚刚去看过。不是从门进去的,门锁着,锁没坏。是从窗户进去的。窗栓是从外面拨开的。很细的东西,刀尖,或者铁丝。动作很轻,没留下痕迹。"
她转过身,看着谢怀朔。
"这个人很熟悉府衙的地形。知道厨房在哪儿,知道柴房在哪儿,知道巡逻的人什么时候换岗。"
她顿了顿。
"这个人,在府衙里待过。"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烬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他的表情依然温和,可苏千雪注意到,他在听她说"在府衙里待过"的时候,嘴角的那丝笑意淡了一瞬。
"明焰。"谢怀朔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萧烬抬起眼,神色从容。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
"钱帮主这些年,在王家手下做事,知道的秘密太多。如今落在咱们手里,有些人自然坐不住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说到底,他是被别人当成了弃子。可惜了。"
谢怀朔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钱如命身边,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扁酒壶,拧开盖子,洒了一些在钱如命脚边。
他把酒壶收起来,转过身。
"传令下去。钱如命死了,死在府衙大牢里。让所有人都知道。"
苏千雪收回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了。"她说,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您这个徒弟——"
她想了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没什么。"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谢怀朔一个人站在大堂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心那颗红痣在光里格外清晰。
而在府衙的后门外,萧烬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对面前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轻声交代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润无害的笑容。
"去吧。话传到了,自然有人着急。等他们着急了,就会犯错。"
小厮点点头,消失在巷子里。
萧烬独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这双手方才替钱如命割过绳子,替他斟过酒,替他揉过手腕上的勒痕。这双手从没沾过一滴血,连刀都拿不太稳。
可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微微弯起,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然后他将手拢入袖中,转身往回走。
府衙里的公鸡打了一声鸣。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