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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棋眼 审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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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如命被关在府衙后院的柴房里。
萧烬去看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食盒,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
柴房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墙角那堆干草上。钱如命靠在墙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听见门响,他连眼皮都没抬。
萧烬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又从容不迫地将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布置一场小酌,而不是来探一个阶下囚。
他想起第一次见钱如命,是在青城山的寻剑大会上。那时候钱如命穿着一身锦缎长衫,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站在人群里谈笑风生。有人说他阴险,有人说他圆滑,有人说他是王家养的一条狗。可没有人否认,他是那一辈里最风光的人之一。
如今这个人靠在柴房的墙上,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伤,可表情气定神闲,看不出分毫的慌乱。
仿佛之前朝谢怀朔讨命求饶,都只是他精心的表演。
萧烬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将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钱帮主,擦擦。"
他没接,只是抬起眼皮看着萧烬。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很淡的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然后他笑了。
"萧公子,"他说,声音有点哑,可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青城山一别数年,您倒是出落的越发俊朗了。"
萧烬笑了笑,也没回答,将帕子搁在他膝上,自己盘膝在干草上坐下。他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钱如命脚边,一杯自己端起来,浅浅地呷了一口。
"钱帮主过奖了。说起来,当年在青城山,钱帮主在人群中高谈阔论,那份气度,萧某至今记忆犹新。"
钱如命歪着头打量他,忽然道:"那会儿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尤其还在那位'玄清先生'身旁。我当时就想,这人什么来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后来知道了。是萧将军的儿子。怪不得。"
萧烬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意也没有半分变化。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一句寻常的恭维。
"这几年萧某江湖浪迹,也没少听到钱帮主的名字,"他说,语气真诚极了,"说金钱帮虽是江湖门派,但能在各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帮主的手段必然不差。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钱如命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杯酒,又看了看萧烬。
"萧公子,"他说,"你这人说话,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可我知道,你不是来跟我叙旧的。"
萧烬放下酒杯,替他将脚边那杯酒往前推了推。
"钱帮主是聪明人,"他说,声音温润如旧,"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萧某猜想你是故意让陆野抓到的,若是真想跑,以钱帮主的手段,不至于跑到这里来。"
钱如命的笑容顿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费力地低下头,凑到酒杯边,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萧公子聪明。"他说,"我要是真想跑,能跑到北疆去。王家在北边有人,青蚨在北边也有路。往北一钻,你们谁也别想找到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可跑有什么用?跑到北疆,还是给人当狗。换个主子,换个笼子,吃的还是那碗饭。没意思。"
萧烬看着他。
"那钱帮主想要什么?"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发白。他的眉眼生得本来就深邃清俊,这样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看着甚至有几分无害。
可钱如命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萧烬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谈心:"钱帮主在金钱帮长大。从学徒做到帮主,手里过过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我少不更事,不敢称大,想请教钱帮主——您经手过多少孩子,自己数过吗?"
萧烬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济孤堂被查封,从那以后,各地开始有人失踪。孤儿,难民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您经手第一批孩子时,那些孩子多大,您又多大?"
钱如命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抬眼看向萧烬的目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萧公子,"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在替王家做脏事的吗?"
萧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在认真倾听一个老友的倾诉。
钱如命说:"第一批孩子送到淮州的那天。那天下着雨,船靠岸,船舱里全是人。小孩,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缩在一起,眼睛空空的,像一具具还没死的尸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码头上站了一夜。第二天,我找王通,说我不想干了。王通看着我,说——你不想干,可以。可你知道了这么多,你觉得王家会让你活着离开吗?"
他看着萧烬。
"萧公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刀,前面是深渊。你没得选。你只能往前走。"
萧烬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他将酒壶拿起来,又给钱如命斟了一杯,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如此说来,钱帮主也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体谅,"这世上最难的,莫过于没得选。"
他这话说得很暖,像是真的在替钱如命着想。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所以我干了九年。"钱如命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九年。够一个人从学徒做到帮主,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不知道变成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师父死的那天,我跪在他床前。他浑身乌青,嘴唇发黑,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帮里的人说他是生了怪病,不堪病痛折磨,自己吞了金。我信了。那时候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是病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病。是毒。慢性毒,吃了三年,一点点把人掏空。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吞金,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他不想死在那些人手里。他想死得干净一点。"
“我师父当了二十年帮主。二十年,他替王家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金钱帮帮主,多风光啊。我竭尽全力才坐上这个位置,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想赚钱,赚更多的钱。只不过,金钱帮是王家的产业,帮主是王家的狗。狗死了,得换一条新狗。”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以为我拼死抢来的是一个金窝窝,后来才知道,那是把刀递到了我手里。你接了这把刀,你就得替他们杀人。”
萧烬的睫毛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令师是个有骨气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钱如命,目光温和而专注。
"师父的命是命,那些孩子的命也是命。钱帮主,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连吞金的机会都没有?"
钱如命的手微微攥紧,他看着萧烬的眼睛:"萧公子说得轻巧,若是你会怎么选?我又有的选吗?"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自己那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膝上,用指腹摩挲着杯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沾过血。
"没得选,"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然后微微颔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同情,"萧某明白。一开始是怕死,后来是贪,再后来,陷得深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是非了。"
他看向钱如命,目光温和极了。
"钱帮主方才说,没得选。可萧某以为,你这不是已经选了吗?"
他环视了一周这个破落的柴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钦佩。
"以金钱帮的势力,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可你偏偏选择了被我们抓到,选择了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举起空杯,朝钱如命遥遥敬了一下。
"萧某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是认罪。"
钱如命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替你着想,每一句都像是在体谅你的苦衷。可那些话落到耳朵里,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萧公子,"钱如命忽然说,"你这张嘴,比刀厉害。"
萧烬笑了笑,那笑容温润极了,像是听到了一句夸奖。他伸手将钱如命脚边那杯没喝完的酒往前又推了推,动作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体贴。
"钱帮主谬赞。萧某不过是——"
他想了想,眉眼弯弯。
"替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问几句话罢了。"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空杯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很温和,可在这月光昏暗的柴房里,却让人心里发寒。
"至于前面钱帮主说的,萧某实在不懂。钱帮主想让我说什么?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还是什么别的话,就是为了让你的良心安些?"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如命,声音依然悦耳动听,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
"城外那些难民,等了十几年。有的人连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
他伸手,将自己膝上那只空杯翻过来,扣在地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钱帮主,您方才说您没得选。萧某理解。可您自己也知道,您这些年的日子,是拿别人的命换的。"
"那些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钱如命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萧烬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他伸出手,将钱如命脚边那杯快洒了的酒端起来,稳稳地放回他面前。这个动作很体贴,体贴得几乎像是在照顾一个老朋友。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只酒杯。
"您说了,那些等的人,就能等到一个答案。您不说,他们就得继续等。等到死。"
他看着钱如命,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
"钱帮主,您是聪明人。您既然选择被我们抓到,不就是想说吗?既然想说,又何必绕这个弯子?"
钱如命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萧公子,我想见淮王殿下。"
萧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干草屑,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着急。他走到钱如命面前,弯下腰,替他将膝上那方帕子拿起来,叠好,收回袖中。然后他伸出手,将钱如命从地上扶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师父一向睡得晚,"他轻声道,"萧某这就去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钱如命,笑了笑。
柴房里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萧烬的声音从几步开外传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贴着后脑勺说的。
“钱如命,你知道我是萧屹的儿子,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黑暗中,他的身影一动不动,“青蚨的人带走了我,而我有些运气,苟延残喘这么些年。”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活下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有了一个名字。”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桩寻常的旧事。
“这满腹的恨意像大火,在我心里烧了这么多年,莫说是恨海,就算是真有一片苦海,也早被我烧干了——我恨的人太多太多了,但是我这些年经常想,等我找到那个经手的人,我要让他们怎么死。我想过一百种办法。可真的找到你了,我看着你——满嘴谎话,被人当狗使唤,死到临头自我感动——”
他微微偏过头,月光从他的眼角滑到嘴角,照亮了他脸上那个温和而模糊的弧度。
“你不得好死。死后也不得安宁。你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有一寸是干净的,死后也不会有人来给你收尸,也不会有人敢给你收尸。”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我还是觉得——你好可怜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旧,可月光落在上面,却像是落在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面上,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翻动。
钱如命坐在角落,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