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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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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走的那天,海市终于放了晴。
疗养院在远郊,车程要四十分钟。陆时琛靠在副驾,窗外的农田和旧厂房一帧帧往后退。沈夜开着车,收音机里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信号不好,主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低得快听不见。
“她昨天给我打了电话。”陆时琛忽然开口。
沈夜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说什么?”
“她妈那张照片,挂上墙了。”陆时琛顿了顿,声音很轻,“每天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沈夜没接话,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梧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疗养院到了,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开着月季,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安安静静的。
林雪就站在门口等。浅灰色的外套,头发留长了些,松松扎了个小辫垂在脑后。看见他们,她弯了弯眼睛。
“陆老师,沈队,进来坐会儿?”
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墙上挂着张旧照片,十二岁的林雪搂着王秀兰,站在402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每天早上太阳一照,先亮的就是它。”林雪指了指相框,“我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陆时琛望着照片,没说话。
沈夜站在窗边往下看,树下的老人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了。
“习惯这儿吗?”
林雪点点头。
“有窗户,有太阳,也有人说话。”她停了停,指尖轻轻蹭了蹭裤缝,“比那十年,强多了。”
她没说那十年是什么,但陆时琛懂。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陆时琛道。
“还行。”林雪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甲,上面一点颜色都没有,“我不想再涂那些东西了,不是我的。”
沈夜转过身看她。
“林雪。”
她抬起头。
“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雪愣了愣,忽然笑了。
“活着呗。”她说,“活着等我妈来找我,梦里也行。”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静。陆时琛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夕阳斜斜洒进来,把整片田野染成暖黄。
沈夜忽然开口:“饿了。”
陆时琛睁开眼看他。
“中午没吃?”
“吃了。”沈夜目视前方,“又饿了。”
陆时琛没再多问。
沈夜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门头很旧,招牌褪了色:老李家常菜。
“这家。”沈夜推开车门,“老韩说他吃了二十年,错不了。”
陆时琛跟着下车。店里就四五张桌子,这个时段没什么客人。老板五十多岁,围着油腻的围裙,看见人就憨厚地笑。
“两位?里面坐,想吃点什么?”
沈夜随口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板应了声,钻进了后厨。
陆时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喇叭短促地“滴”一声,很快又安静。沈夜在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点。”
陆时琛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怎么是甜的?”
“老板自己泡的,老韩说他爱放冰糖。”
菜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沈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尝尝。”
陆时琛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沈夜笑了笑,也给自己夹了一块。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只有后厨偶尔传来铁锅翻炒的声音。阳光落在桌角,落在油亮的红烧肉上,暖得很踏实。
吃到一半,陆时琛放下筷子。
“沈夜。”
“嗯?”
“你为什么总叫我吃饭?”
沈夜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慢慢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下去。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看向窗外。
墙根下蹲着一只野猫,正懒洋洋晒太阳。
“以前没人叫我吃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什么情绪,却很沉。
陆时琛没说话。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飘得有点远。
小时候在福利院,饭点固定,错过了就什么都没有。没人喊,没人等,自己去,自己吃,自己回来。打饭的阿姨勺子总爱抖,几片肉抖到最后,碗里只剩土豆。冬天的饭拿到手就温了,吃到嘴里早凉透。有一回他发烧,昏昏沉沉睡过了头,饿了一整夜,也没人发现,没人问。
野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蜷起来。
沈夜收回视线,看向陆时琛。
“所以我觉得,有人叫吃饭,是件挺好的事。”
陆时琛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静。
“那你呢?”
沈夜没反应过来。
“什么?”
“以前没人叫你吃饭。”陆时琛很轻地说,“现在呢?”
沈夜沉默了几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
“现在有你叫我。”
陆时琛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
“沈夜。”
“嗯。”
“你为什么当刑警?”
沈夜的筷子又停了停。
“这问题有点大呀。”
陆时琛没催,就等着。
沈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孩子被领养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他要去过好日子了,再也不用待在这儿。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日子,后来懂了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再后来,那孩子死了。被他养父打死的,新闻就登了一小条,没人在意。”
陆时琛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人早点发现,早点管,他是不是就不用死。”沈夜抬眼,目光很亮,“后来我就当了刑警。”
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站在黑暗里的人,总得有人拉一把。”
他看着陆时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陆时琛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野猫起身走了,那片暖黄的阳光,慢慢淡了下去。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沈夜去开车,陆时琛站在门口等,晚风有点凉,吹得衣领往后翻。
车子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开着,车窗很快蒙了一层薄雾。
“送你回去?”沈夜问。
陆时琛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入暮色。路过市局时,门口停了一排警车,灯无声地闪着,警员神色匆匆地跑进跑出,气氛不对。
“有情况。”沈夜放慢车速。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没几句,眉头一点点拧紧,指节不自觉扣住方向盘。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时琛。
“出事了。”
陆时琛看着他。
“城北废弃教堂。”沈夜声音沉了下来,“有人报案说里面有光,进去一看……”
“看见什么?”
沈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墙上钉着一排手,整整齐齐七只。”
陆时琛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呢?”
“地上有图案,用血画的。是什么暂时看不清,现场没有尸体,没有凶器,几乎没留下多余痕迹。”
沈夜踩下油门,车速瞬间提了上去。
“走,去看看。”
车窗外,天彻底黑了。
城北废弃教堂离市区二十公里,四周全是荒地,野草长到半人高。警车密密麻麻停了一片,车灯把老旧的教堂照得惨白。
陆时琛下车,风裹着草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往鼻腔里钻。
哥特式的老建筑,尖顶歪斜,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勘查灯冷白的光。他走进去,空气又冷又闷,带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唯有中间一片被刻意清理干净,干净得刺眼。
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从上到下,钉着七只手。
左手、右手,大小不一,粗壮的、纤细的,明显来自不同的人。长钉从掌心穿透,狠狠钉进墙体,手垂在半空,风一吹,微微晃动。
墙面上还有画。
用血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从地面蜿蜒而上,缠绕着那些断手,像藤蔓,又像某种诡异的古老符号,线条细密,绝非随意涂鸦。血已经干透,发黑,凝固在斑驳的墙皮上。
陆时琛走过去,蹲下身。地面没有溅落的血迹,没有挣扎痕迹,干净得反常。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断肢,切口平整光滑,是利器一次性切断。
他起身,靠近墙面,轻轻抬起其中一只手的指尖。皮肤冰凉僵硬,尸僵已经完全形成,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四小时以上。
可是身体呢?
其余的部分在哪里?
沈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面令人窒息的墙上。
“七只手,七个不同的人。但近期失踪人口记录里,对不上数。”
陆时琛没说话,视线死死锁在那些血画符号上。
他在哪里见过……很熟悉,却又一时抓不住。
他闭了闭眼,用力往记忆深处翻。资料、卷宗、论文、旧照片……
再睁眼时,他看向沈夜。
“这不是随便画的。”
沈夜走近一步。
“你认识?”
“不认识。”陆时琛摇头,声音很稳,“但我在以前整理的邪教相关卷宗里,见过相似的符号。”
沈夜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
“邪教?”
陆时琛没有回答。他望着墙上的手、血画、钉得深入墙体的长钉,心里一片冷寂。
凶手想展示什么?
炫耀?仪式?还是某种警告?
他刻意留下现场,刻意让人看见。
可他真正想让人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勘查灯的白光打在墙上,断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像活过来的东西,在黑暗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