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 ...
-
周斌已经连续二十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曼谷的夜很热,热得黏腻,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躺在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窗外是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闪成一片,照在天花板上像鬼火。
他闭上眼睛,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血从脖子下面往外淌,淌到地板上,淌到他脚边。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片霓虹还在闪。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瓷砖上,走到窗边。外面是曼谷的夜,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有人用泰语大声说话,笑着。他一句都听不懂。
三个月了。他逃了三个月。
从海市飞到香港,从香港飞到曼谷。用假护照,用现金,不住酒店只租这种不要证件的小房子。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买吃的。店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都笑,露出白牙,说“萨瓦迪卡”。
他不知道萨瓦迪卡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不能回去,回去就完了。
可他开始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一个人待着太难受了。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听得懂的话,没有林嘉的脸,不有林嘉的脸,闭上眼睛就有。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周明。
手机里存着周明的号码,他看了无数遍,没拨出去。不能拨。拨了警察就能找到他。他知道。
可他实在太想说话了,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他没想杀她。
真的没想。
他蹲在曼谷的出租屋里,抱着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没想杀她。只是想吓吓她。想让她别那样看着他。那种眼神,像看一条狗,像看一堆垃圾。
他受不了。
他去找她。分手半年了,他一直在找她。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去公司堵她,她报警。三次。她报了三回警。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不多,就两瓶啤酒。他站在她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着灯,她走来走去。他知道她一个人住。
他上楼。敲门她不开。
他说你再不开我踹门了。
她开了。
穿着睡衣,头发披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怕,不是恨,是空洞的。看他就跟看空气一样。
“周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说什么来着?想说我爱你,我放不下你,你回来好不好?
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后脑勺咚的一声响。她叫了一声,开始喊救命。
他慌了。捂住她的嘴。
她咬他。
他掐住她脖子。
不知道掐了多久。等她不动了,他才松手。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死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她很久。脑子是空的。后来他站起来,在屋里走。看见厨房里的刀。拿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分尸。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分了就没人认得出来了。扔在不同的地方,就找不到凶手了。
他很冷静。切的时候手都没抖。
切完他把尸体装进袋子里,坐电梯下楼,开车,扔到三个不同的地方。
回来之后他把屋里擦了三遍。地板上没有血,墙上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洗了个澡,睡觉。
第二天起来,他觉得像做了一场梦,可林嘉真的没了。
他等了一个月,没人找上门。两个月,还是没人。三个月的时候,新闻出来了。碎尸案。海市。
他看了那条新闻,手在发抖。
可抖完之后,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死了。真的死了。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他买了机票,走了。
现在他在曼谷。一个人。二十七天没睡好觉。
他开始想她了。
不是想活着的她。是想死的那张脸。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闭上眼,那双眼睛就在。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还在。
天花板上。墙上。窗玻璃上。到处都是。
他知道那是幻觉。可他就是躲不开。
有人敲门。
周斌浑身一僵。
咚。咚。咚。
三下。
他屏住呼吸,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一个泰国女人,穿着短裙,画着浓妆。站那儿等着。
他松了口气。是楼下的妓女。每天晚上都在走廊里转悠。
他没开门。女人等了一会儿,走了。
周斌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不能再待了。得换个地方。
他收拾东西。就一个背包,几件衣服,一沓现金。护照在贴身口袋里。
开门之前他又从猫眼看了一次。走廊空空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服,短头发,亚洲面孔。
“周斌?”
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追过来。他跑下楼梯,跑出楼道,冲进巷子。曼谷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小摊,人挤人。他推开人群往前冲。
肩膀被抓住了。
他一拳挥过去,被人躲开。紧接着膝盖窝挨了一脚,他跪在地上。
手被反剪到背后,冰凉的手铐扣上。
“周斌,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被依法逮捕。”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曼谷滚烫的水泥地,喘着气。
不跑了。跑不动了。
被押上车的路上,他看见路边有家便利店,那个每次对他笑的店员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他想说萨瓦迪卡。没说出来。
押解回国的那天,天很阴。
飞机落地的时候,海市在下雨。
周斌被带下飞机,雨打在脸上,凉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海市,也是下雨。他爸牵着他的手,说,海市就这样,总下雨。
他爸还不知道他杀人了。
警车开进市局大院,他被带进审讯室。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对面坐着两个人。
沈夜。陆时琛。
“周斌。”沈夜开口,“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他没说话。
陆时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林嘉。”陆时琛说,“你杀了她。”
周斌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
“有目击者。”
周斌愣了一下。
“谁?”
“林雪。”
周斌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雪?
“不认识?”
他摇头。
“林嘉的妹妹。失踪十二年的那个。她回来了。”沈夜说,“那天晚上,她就在对面那栋楼的空屋里,用望远镜看着你。”
周斌的脸色变了。
“她看见你进去。看见你出来。看见你摘手套,在路灯下抽烟。”
周斌低下头。
“你还有什么说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斌抬起头。
“她说的对。”
沈夜看着他。
“我杀了她。”
他开始说。一开始说得很慢,后来快起来。像憋了很久,终于有人听了。
“我没想杀她。我那天喝了酒,去找她。她不开门,我说再不开我踹了。她开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像看一条狗。我受不了。我推了她一下。她撞在墙上,开始喊救命。我捂住她的嘴。她咬我。我就掐她脖子。”
他顿了顿。
“掐了多久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死了。”
陆时琛没说话。
“我慌了。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见厨房的刀。我就想,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分尸就认不出来了。我拿了刀。”
他抬起头。
“你们知道分一个人要多长时间吗?”
沈夜看着他。
“三个小时。”周斌说,“我分了三个小时。手都没抖。分完装袋子里,开车去扔。淮海路后巷扔一袋,柳林街垃圾站扔一袋,市局大门口扔一袋。”
他笑了笑。
“我就想把一袋扔你们门口。让你们看看。”
沈夜的眉头拧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把屋里擦了三遍。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陆时琛开口:“你后悔吗?”
周斌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杀她。”
周斌沉默了几秒。
“不后悔。”他说,“就是老梦见她。”
“梦见什么?”
“梦见她看着我。”他低下头,“一直看着我。”
陆时琛没说话。
周斌抬起头。
“林雪真的在对面看着?”
“真的。”
“她看了一年?”
“一年。”
周斌沉默了很久。
“她也挺可怜的。”他说,“被关十年,出来姐姐没了,妈也没了。”
沈夜看着他。
“你现在说这个?”
周斌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
可他不想闭上,闭上眼睛,就是林嘉的脸。
审讯结束,他被带出去。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女人。穿着拘留所的灰衣服,头发扎起来,眼睛细长,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
“林雪?”他问。
她点头。
“我看见你了。”她说,“那天晚上。你在路灯下抽烟。”
周斌没说话。
“你为什么杀她?”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不爱我了。”
林雪看着他。
“你爱她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爱吗?还是占有?他自己也分不清。
“你关我的那个人,也说他爱我。”林雪说,“关了十年。到死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周斌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押送的警察推了他一下。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