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映孤灯》恶毒后妈

4、4 。

　　凌晨两点，雨把整个海市浇透了。
　　陆时琛站在法医室窗边，等沈夜。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路灯化成一团一团晕开的黄。他盯着对面那栋楼，五楼那间屋子，黑的，但她曾经站在那里看他，现在她在哪？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急，靴子砸在地上，咚咚咚。门被推开，沈夜冲进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照片呢？”
　　陆时琛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那张翻拍的照片，是从那面镜子的自拍里截出来的。镜子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搂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有门牌号，402，那是王秀兰的家。
　　沈夜凑近了看，眼睛眯起来。
　　“这是王秀兰？”
　　“年轻时候。”
　　“这个女孩……”
　　“眼睛细长，笑起来眼尾往上挑。”陆时琛说，“和偷窥者一样。”
　　沈夜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王秀兰有两个女儿？”
　　“档案上只写了林嘉一个。”
　　“那这个是谁？”
　　陆时琛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她笑得那么开心，靠在王秀兰怀里。那是被爱着的孩子才会有的笑。
　　沈夜掏出手机拨号。
　　“老周，帮我查个人。王秀兰，六十二岁，住老城区纺织厂宿舍。查她户籍底档，看她有没有第二个孩子。”他顿了一下，“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时琛。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算。”
　　“又没睡。”
　　陆时琛没接话，从窗边走回来把那张照片又放大了一点。
　　“你看她穿的衣服。”
　　沈夜凑过来。女孩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衣服上有块补丁在胳膊肘的位置，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那时候日子不好过，穿带补丁的衣服很正常。”
　　“林嘉比这个女孩大。”陆时琛说，“林嘉今年三十二，这女孩看着十二三，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候林嘉也才十几岁，为什么没和她们一起拍照？”
　　沈夜愣了一下。
　　“你是说……”
　　“如果这是王秀兰的女儿，林嘉的妹妹，为什么林嘉不在照片里？”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手机响了。沈夜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着陆时琛。
　　“王秀兰确实有两个女儿。大的叫林嘉，一九九二年出生。小的叫林雪，一九九五年出生。”他顿了顿，“林雪在二零一二年失踪了。那一年她十七岁。”
　　法医室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陆时琛的声音很轻：“失踪？”
　　“报过案，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沈夜没说话。但陆时琛懂，那是十二年前，海市还没那么多监控，失踪个女孩找几个月找不到，最后就成了悬案，搁在那儿一年一年落灰。
　　现在，她回来了。
　　陆时琛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她回来多久了？”
　　“那间空屋里的照片，最早是一年前的。”沈夜说，“她至少回来一年了。”
　　一年前回来。没有回家。没有找妈妈。而是租了对面那栋楼的空屋，开始偷拍林嘉。
　　拍了一年。
　　然后林嘉死了。
　　现在王秀兰也死了。
　　“那十年，她在哪？”陆时琛忽然问。
　　沈夜看着他。
　　“十二年前失踪，两年前回来。中间那十年，她在哪？”
　　沈夜没说话。
　　陆时琛想起王秀兰死前说的那句话：她来过。她说，妈，我好冷。
　　她来过。穿着林嘉的衣服，站在窗外。
　　她叫的是妈。她知道那是她妈。
　　可她没进门。只是站在窗外。
　　为什么？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陆时琛接起来，那边没说话。
　　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
　　“林雪。”他开口。
　　那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了。”
　　陆时琛没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了？”
　　“林雪。王秀兰的女儿。林嘉的妹妹。”
　　那边沉默了几秒。
　　“对。”那个声音说，“我是林雪。”
　　“你在哪？”
　　“在看你。”
　　陆时琛走到窗边，看着对面。
　　法医室的窗户亮着。他刚才就站在那儿。
　　对面那栋楼，五楼那间屋子，窗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镜子。有人拿着镜子，对着他晃了一下。
　　“你在那间空屋里。”陆时琛说。
　　那边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回来？”
　　“那是我家。”那个声音说，“我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回不去。”那个声音说，“我不是我了。”
　　陆时琛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十年，你在哪？”
　　那边没有回答。
　　“你十七岁失踪，两年前回来。中间那十年，你在哪？”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有人把我带走了。”那个声音说，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关了十年。”
　　陆时琛的呼吸顿住。
　　“关了十年？”
　　“没有窗户。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他。”那个声音顿了顿，“后来他死了。我逃出来了。”
　　“他是谁？”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到死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我回来了。”那个声音说，“我看见她了。”
　　“林嘉？”
　　“我姐。她活得真好。有工作，有朋友，有妈。”那个声音顿了顿，“那些本来也该是我的。”
　　陆时琛没说话。
　　“我开始看她。”那个声音说，“看她怎么活，怎么笑，怎么穿衣服，怎么涂指甲油。我想变成她。”
　　“为什么？”
　　“因为变成她，就有人爱我了。”
　　电话挂了，陆时琛转身就往外跑。
　　楼道里空无一人。他冲下楼冲出市局大门跑过马路跑进对面那栋楼。一口气爬上五楼。
　　那间屋子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没有人，但窗台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来找我了。
　　陆时琛攥着那张照片，慢慢转身。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面镜子靠在墙角，镜面上贴满了照片。
　　他走过去，镜子上贴着十几张照片
　　林嘉。王秀兰。还有他。
　　最近的一张，是昨晚他在法医室窗前的侧影。照片背面写着：他一直在看。
　　旁边还有一张，是林嘉站在窗边笑着。背面写着：她笑得真好看。
　　最下面那张，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搂着王秀兰。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字：
　　妈，我十二岁了。
　　陆时琛盯着那行字。
　　十二岁。十七岁失踪。现在二十九岁。十二年。中间有十年是空白的。
　　那十年，她被关着。
　　身后有声音很轻，是脚步声。
　　陆时琛慢慢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穿浅色连衣裙 留着长头发。眼睛细长，笑起来眼尾往上挑。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
　　“陆时琛。”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你找到我了。”
　　陆时琛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林雪。”她说，“王秀兰的女儿。林嘉的妹妹。”
　　陆时琛看着她。
　　“你失踪了十二年。”
　　她点头。
　　“中间有十年，你被关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
　　“对。”她说，“关了十年。没有窗户。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他。”
　　“他是谁？”
　　她摇头。
　　“不知道。”她说，“到死也不知道。”
　　“怎么死的？”
　　“心脏病。”她的声音很平，“倒在我面前。我等了三天，确定他真的死了，才敢出来。”
　　陆时琛盯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她抬起头，“回来看我妈，看我姐。”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不说话。
　　“你站在窗外。穿着林嘉的衣服。你让你妈看见你。”
　　她还是不说话。
　　“你妈说，她听见你说，妈，我好冷。”
　　她的眼眶红了。
　　“我没说。”她说，“我没说那句话。我只是站着。让她看见。”
　　“那你为什么站着？”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她认出我。”她说，“又怕她认出我。”
　　陆时琛没说话。
　　“我被关了十年。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她低下头，“我怕她看见我，认不出我。更怕她认出来。”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外面，看着她倒下。我想冲进去，可我动不了。我只能站着。看着。”
　　陆时琛看着她。
　　“我没想吓她。”她说，“我只是想看看她。”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她听见了，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来了。”
　　沈夜跑上来，看见他们，停住了。
　　她看了沈夜一眼，又看向陆时琛。
　　“我跟你们走。”她说。
　　沈夜愣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帮我找到周斌。”
　　沈夜的眉头拧起来。
　　“周斌？”
　　“林嘉是他杀的。”她说，“我看见了。”
　　陆时琛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在空屋里，用望远镜看她。”她说，“我看见周斌进去了。后来他走了，林嘉再也没出现在窗口。”
　　她顿了顿。
　　“三个月后，她的尸体被发现了。”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变成她。”她说，“她死了，我就可以变成她了。”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时琛盯着她。
　　“所以你冒充她？”
　　“对。”她说，“穿她的衣服，涂她的指甲油，梳她的头发。去她公司，用她的座机打电话。站在窗外，让我妈看见。”
　　“你想让她们以为她还活着？”
　　“我想让她们以为我回来了。”她低下头，“可我妈认出我了。她知道是我。然后她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琛。
　　“我没杀她。我没杀任何人。我只是想回家。”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
　　“周斌在哪？”
　　“不知道。”她说，“他杀了人之后就跑了。但我看见他的脸了。他出来的时候，摘了手套，在路灯下点了根烟。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夜掏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
　　她看着他们。
　　陆时琛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陆时琛。”
　　“嗯？”
　　“被关的那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她说，“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我姐。”
　　陆时琛看着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命。”
　　她笑了笑很轻，很短。
　　“我姐命好。有人爱她，有妈等她。我没有。”她顿了顿，“所以她死了，我活着。”
　　陆时琛没说话。
　　“走吧。”她说。
　　三个人往楼下走。楼道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陆时琛。”
　　陆时琛转过身。
　　她看着他。
　　“我妈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她说，“我十二岁的那张。她还留着。”
　　陆时琛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雨打在三个人身上。
　　她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十年没淋过雨了。”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陆时琛。
　　“你帮我找到周斌找到他，我就出庭作证。”
　　陆时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她点点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陆时琛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她。她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
　　她穿着林嘉的衣服，涂林嘉的指甲油，梳林嘉的发型。
　　可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林雪。王秀兰的女儿。林嘉的妹妹。
　　失踪了十二年，被关了十年，逃出来两年。
　　看着姐姐活成她想要的样子，然后姐姐死了。
　　她想变成她，可她还是她自己。
　　车开动，驶入雨夜后视镜里，她的脸越来越模糊，陆时琛收回视线，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