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映孤灯》恶毒后妈

3、第 3 章 。。

　　凌晨三点，海市睡得最沉的时候，陆时琛没睡。

　　他坐在法医室的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更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两段监控左边是林嘉生前的走路姿态，右边是6月10号那个冒充者走进公司的画面。

　　林嘉的右脚落地轻，左脚重，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

　　冒充者两只脚落地一样稳，像排练过无数次。

　　陆时琛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光线太暗，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总让他想起什么。

　　想起王秀兰家里那张照片。门缝里那只眼睛。

　　想起林嘉朋友圈的配图。对面楼里那个人影。

　　想起王秀兰临死前说的话：她站在窗外，她说，妈，我好冷。

　　他把三段画面并列在一起。三个不同的时间，三个不同的地点，但有一个共同点有人在看。
　　一直在看。

　　陆时琛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林嘉的尸检报告里有一处他一直没想通：肢解的时候，凶手用了麻醉剂，但中途失效了。林嘉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砍的。

　　凶手在等她醒过来。

　　为什么？

　　因为凶手想让她知道，有人在变成她？还是因为……

　　手机震了一下。

　　沈夜的消息：还没睡？

　　陆时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回：在看监控。

　　沈夜：哪段？

　　陆时琛把那个冒充者的视频发了过去。

　　过了几秒，沈夜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个侧脸，”沈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吵醒但立刻清醒了，“我越看越眼熟。”

　　陆时琛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像林嘉吗？”

　　“像。”陆时琛说，“但走路姿势不对。”

　　“对。我也注意到了。”沈夜顿了顿，“你说，如果有人想模仿林嘉，她得练多久？”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至少半年。”

　　“半年……”沈夜在那头吸了口气，“那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陆时琛没回答。他想起王秀兰家那张一年前的照片，门缝里那只眼睛。

　　“一年前。”他说，“或者更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明天去对面那栋楼。”沈夜说，“那间对着林嘉窗户的空屋子。”

　　陆时琛说好。

　　“你睡一会儿。”沈夜的声音低下来，“别熬太狠。”

　　陆时琛没说话。

　　“陆时琛？”

　　“嗯。”

　　“别让我明天去法医室捞你。”

　　电话挂了。

　　陆时琛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慢慢暗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局的院子，路灯孤零零亮着，照出一小片空地。再远一点是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早上八点，老城区。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沈夜把车停在巷口，陆时琛下车，看见林骁从后座钻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相机。

　　“你怎么来了？”陆时琛问。

　　林骁咧嘴一笑：“沈队说让我跟着学学。”他把相机举了举，“顺便拍照取证。”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这回不是去王秀兰那栋，是去对面那栋林嘉拍照时拍到人影的那栋。

　　六层旧楼，墙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大片大片黑乎乎的霉斑。楼道门虚掩着，沈夜推开门，一股霉烂味扑出来，混着尿骚味。

　　“没人管的老楼。”沈夜说，“听说要拆迁，住户都搬得差不多了。”

　　他们往上走。楼梯很窄，转角处堆着破家具和垃圾。二楼，三楼，四楼。

　　那间对着林嘉窗户的屋子，在四楼最东边。

　　门是关着的。木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夜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然后把耳朵贴上去听。

　　“没动静。”

　　陆时琛走到门边，蹲下来看门缝。门缝很窄，但能看到里面透出一点光——不是日光，是那种暗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有人住过。”他说。

　　沈夜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踹门。

　　门没踹开。他又踹了一脚，第三脚的时候，门框裂了，门朝里倒下去。

　　灰尘腾起来。三个人站在门口，等灰尘落下去一些，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家具，但地上有东西，一张床垫。一个睡袋。几箱矿泉水。一堆方便面袋子。

　　还有一堵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林嘉。

　　林嘉走在路上。林嘉在小区门口。林嘉在公司楼下。林嘉在菜市场买菜。林嘉站在窗边。林嘉回过头。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很远，像是从某个隐蔽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的。时间跨度从一年前到三个月前。

　　最中间那张，是林嘉站在自家窗户里，对着外面笑。那张照片被放大了，用红笔在脸上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一行字：她笑得真好看。

　　林骁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夜慢慢走进去，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陆时琛没动。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面镜子上。

　　穿衣镜，半人高，靠在墙角。镜面很干净，和屋里其他地方积满灰尘的样子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眼睛很黑，眼下有淡淡的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他蹲下来。

　　镜子最下角，有一张照片贴在那里。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那是一张自拍。一个女人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拍的。女人的脸是林嘉。

　　但又不是林嘉。

　　陆时琛盯着那张脸。五官像林嘉，发型像林嘉，甚至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林嘉。

　　但那双眼睛不像。

　　林嘉的眼睛是圆的，这个人眼睛细长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

　　那是另一个人。

　　“沈夜。”

　　沈夜走过来，蹲下。

　　他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

　　“冒充她的人。”陆时琛说，“这是她自己的脸。”

　　沈夜把照片揭下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2024年3月12日。我变成她了。

　　“3月12日。”沈夜抬起头，“一年前。林嘉回娘家那天。”

　　陆时琛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就是林嘉的公寓。那扇窗户。清晰可见。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扇窗户里的一切如果有人在里面的话。

　　他想象着，一年来，有一个人每天站在这扇窗前，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的生活。看她起床，看她做饭，看她站在窗边发呆。看她笑，看她哭，看她打电话。

　　然后那个人开始学她。学她的发型，学她的衣服，学她的动作。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走进她的公司，用她的座机打电话。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站在她的窗外，对她的母亲说，妈，我好冷。

　　“她在学她。”陆时琛说，声音很轻，“学到把自己变成了她。”

　　林骁在旁边小声问：“那……林嘉呢？”

　　陆时琛转过身，看着他。

　　“林嘉三个月前失踪了。”他说，“她死了。”

　　林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夜走到陆时琛旁边，看着对面那扇窗户。

　　“那个人现在在哪？”

　　陆时琛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窗台。

　　窗台的灰尘上，有新鲜的痕迹。手指印。很浅。按在窗台上。

　　还有脚印。很小，女人的尺码。很新，灰尘还没来得及落满。

　　“她来过。”陆时琛说，“昨晚。”

　　沈夜的眉头拧起来。

　　“昨晚王秀兰看见窗外有人是她？”

　　陆时琛点头。

　　“她来了这里，站在这扇窗前，看着对面。然后她下楼，走到对面那栋楼，站在王秀兰窗外。”他顿了顿，“让王秀兰看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王秀兰知道。”陆时琛看着沈夜，“她变成林嘉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林骁忽然开口：“那张照片她对着镜子自拍的那张她是故意留下的吗？”

　　陆时琛没回答。他走到那面镜子前，又看了一遍那张小照片。

　　“不是故意。”他说，“是习惯。”

　　“习惯？”

　　“她每天对着这面镜子看自己。”陆时琛说，“看自己像不像林嘉。看自己哪里还不对。这张照片，是她某一天拍的，贴在这里，提醒自己这就是目标。”他停顿了一下。

　　“她把这面镜子当成了她变成林嘉的见证。”

　　沈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沈夜的脸，陆时琛的脸。并排站着。

　　“陆时琛。”

　　“嗯。”

　　“你觉得她现在在哪？”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

　　“在看着我们。”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陆时琛没动，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喜欢看。”他说，“一直在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看。现在她知道我们发现了这里，她会想看我们怎么反应。”

　　沈夜的眉头拧得更紧。

　　“你是说，她可能就在附近？”

　　陆时琛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换你，你会站在哪看？”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对面是林嘉的楼。再远一点，是另一栋楼。再远一点，是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和窗户，有无数个窗口。

　　有无数双可能存在的眼睛。

　　“找。”沈夜说，“把这栋楼搜一遍。”

　　下午四点，搜查结束。

　　整栋楼六层，二十四户，大部分空着。有三户还住着人，都是老人，问什么都摇头。

　　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但在五楼一间空屋里，他们又发现了一些东西。

　　还是偷拍的照片。但这次不是林嘉。

　　是陆时琛。

　　陆时琛站在法医室窗边。陆时琛走出市局大门。陆时琛在巷子里，跟在沈夜后面。

　　照片不多，只有五六张。时间都在最近一周。

　　最后一张，是昨晚。陆时琛站在法医室窗前，看着窗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他在看我。

　　沈夜拿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

　　“她跟着你。”他看向陆时琛。

　　陆时琛接过照片，盯着那行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夜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我们在查她。”陆时琛说，“她在告诉我们，她也在看我们。”

　　林骁在旁边小声说：“她在挑衅？”

　　“不。”陆时琛把照片放下，“她在邀请。”

　　沈夜愣了一下。

　　“邀请？”

　　“邀请我们找到她。”陆时琛走到窗边，“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晚上九点，法医室。

　　陆时琛一个人坐在解剖台旁边。桌上摆着那些照片，从对面楼搜出来的，一张一张摊开。

　　他看着那张自己站在窗前的照片。从拍摄角度看，是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个位置。他想起昨晚，他确实站在窗前，盯着对面的黑暗。

　　那时候，她就在对面，也在看他。

　　手机响了。林骁的消息：

　　陆老师，我给您送夜宵，到楼下了。

　　陆时琛回：嗯。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林骁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今晚他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陆老师。”他把袋子放下，“馄饨。还是热的。”

　　陆时琛看着他。

　　“怎么了？”

　　林骁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陆老师，我今天一直在想那个女的。”他低下头，“她为什么要变成别人？”

　　陆时琛没回答。

　　“她有自己的脸，有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变成林嘉？”林骁抬起头，看着他，“林嘉有什么好的？”

　　陆时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因为她不想做自己。”

　　林骁愣住了。

　　“不想做自己？”

　　“做自己太累了。”陆时琛说，“太孤单了。她看见林嘉，觉得林嘉活得很好，有工作，有朋友，有母亲。她想要那些。”

　　林骁张了张嘴。

　　“所以她把自己变成林嘉。一点点变。变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陆时琛顿了顿，“最后，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林嘉了。”

　　林骁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陆老师，我姐今天打电话来。”

　　陆时琛看着他。

　　“她说她相亲成了。对方是个老师，人挺好的。”林骁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她说，骁骁，姐有人要了，你别老担心我。”

　　陆时琛没说话。

　　“我就想，”林骁说，“要是有一天，我姐突然没了，我肯定受不了。”

　　他顿了顿。

　　“那个女的，她没有姐姐。她没有家。她只有自己。所以她想要别人的。”

　　法医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时琛终于开口：“林骁。”

　　“嗯？”

　　“你姐有你这样的弟弟，很幸运。”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陆老师，你说话真好听。”

　　陆时琛没理他，打开保温袋，开始吃馄饨。

　　林骁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收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老师。”

　　陆时琛抬起头。

　　“你也有我。”林骁说，“你有沈队，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门关上了。

　　陆时琛盯着那扇门，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馄饨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凌晨一点。

　　陆时琛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

　　五楼那间屋子，窗户是黑的。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人站着看他。

　　现在那个人在哪？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间屋子，那些照片，那面镜子，那张自拍。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张自拍，女人对着镜子拍的。镜子应该映出她身后的环境。

　　他当时只注意了她的脸，没看背景。

　　陆时琛快步走回电脑前，把那张照片的翻拍图调出来。放大。再放大。

　　镜子里，她的身后是那堵贴满照片的墙。

　　墙上那些照片，都是林嘉的。但在镜子的边缘，有一张照片不太一样。

　　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林嘉。

　　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中年女人。

　　女孩十二三岁，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旧衣服，搂着女孩的肩膀。

　　女孩的眼睛细长，笑起来眼尾往上挑和冒充者一模一样。

　　陆时琛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女人是王秀兰。
　　年轻时的王秀兰。

　　陆时琛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想起王秀兰家里，那张林嘉和她的合影。那时候王秀兰头发还是黑的。

　　可这张照片里，那个搂着女孩的女人，穿的是一件旧衣服，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上有数字：402。

　　是王秀兰的家。

　　这个冒充者，她认识王秀兰。她从小就认识。

　　她不是陌生人。

　　陆时琛站起来，抓起手机，拨了沈夜的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陆时琛？”

　　“王秀兰。”陆时琛说，“她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她还有一个女儿。”陆时琛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十几年前没了。或者走了。那个人回来了。她想变成妹妹。”

　　沈夜的声音绷紧了：“你在哪？”

　　“法医室。”

　　“别动。我马上到。”电话挂。
　　陆时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

　　他想起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她在等人，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个已经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