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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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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天。又下了起来。
陆时琛站在窗前,看雨四十分钟。手里的咖啡从烫变凉,从凉变冰。他没喝,也没放下。
法医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墙角那盏。光线昏黄,把屋子切成两半。亮的那半里有他,暗的那半里躺着林嘉。林嘉的尸检报告已经写完,但陆时琛没送上去。还差一样东西。
他在等,门被推开。
脚步声比一般人轻,鞋底软,落地很稳。不是沈夜。
“陆老师。”声音年轻,带着点往上扬的尾音。
陆时琛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警服穿得规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眼睛很亮,正弯着看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海市公安”的字样。
“重案支队,林骁!”年轻人走进来,立正,敬了个礼,“刚报到三天!沈队让我来送夜宵,说您在这儿熬了好几宿。”
陆时琛看着他。太亮了。这双眼睛。亮得跟这间屋子、跟这个雨夜、跟冰柜里那些东西,格格不入。
“放那儿吧。”
“好嘞!”林骁应了一声,把保温袋放在解剖台旁边的桌上。然后他直起身,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张解剖台上。
上面空着。林嘉的尸体已经送回冰柜。
但林骁盯着那张台子,看了好几秒。没躲。没皱眉。只是看着。
“陆老师,”他忽然开口,“那个碎尸案的受害人,多大了?”
陆时琛顿了一下。“三十二。”
林骁点点头。“我姐也三十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在老家当老师,教语文。”
陆时琛没说话。
林骁又看了一眼那张解剖台。然后他转过来,脸上重新挂起笑。“陆老师,您趁热吃。沈队说了,明早八点开会,让您务必出席。”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林骁。双木林,骁勇的骁。记住了啊!”
门关上了。
法医室重新安静下来。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陆时琛走过去,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沈夜的字:吃完。别凉。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利贴放到一边,端起馄饨。
热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市局会议室。
人齐了。老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卷宗。沈夜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陆时琛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门被推开。林骁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
“调出来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喘着气,“林嘉失踪前一个月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她报过三次警的记录!”
老周皱眉:“报过警?”
“三次。”林骁把其中几张抽出来,“都是骚扰警情。报警对象是同一个人,她前男友,周斌。”
沈夜走过来,拿起那几张纸。“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第二次是两个月前。第三次是一个月前。”
“人失踪三个月。一个月前还报过警?”老周站起来,“那她失踪时间得往后推?”
陆时琛开口:“不用。”
所有人看向他。
“死亡时间判断依据是尸体腐败程度和胃内容物。”陆时琛的声音很平,“死亡时间就在三个月前。误差不超过一周。”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那一个月前的报警,”林骁挠头,“谁报的?”
没人回答。
沈夜盯着那几张纸。报警记录上,报警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林嘉。
“电话录音调了吗?”他问。
林骁点头:“调了!”
沈夜把录音文件点开。
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我要报警……他一直在门口……三天了……他不走……”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站在门口……一直站着……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录音结束。
沈夜沉默了几秒,又把录音放了一遍。然后他看向陆时琛。
陆时琛也在看他。
“这个声音,”陆时琛开口,“是林嘉吗?”
沈夜没回答。他把录音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然后他抬起头。“是。”他说,“但又不完全是。”
老周皱眉:“什么意思?”
沈夜看向陆时琛。
陆时琛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他把录音调出来,放慢,再放慢。
“你们听。”他说,“这句话,‘他一直在门口’,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下压。”
他又放了一遍。“林嘉是北方人,说话尾音习惯往上扬。但这个,往下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骁小声说:“所以打电话的人,不是林嘉?”
陆时琛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夜。
沈夜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夜开口:“再查。这个报警电话是谁打的,从哪打的。”
下午三点,老城区。
沈夜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雨刮器停在半空。挡风玻璃上,水淌成无数道,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碎片。
“林嘉的母亲住这?”陆时琛问。
“王秀兰,六十二岁独居。”沈夜推开车门,“三个月没见女儿了。钱也没收到。”
两个人下车。冒雨往巷子里走。
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断着 脚下的积水没过鞋面。陆时琛的白球鞋踩进去,无声无息。
沈夜看了一眼,没说话。
巷子很长两边是旧楼 六层没有电梯。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
走到尽头沈夜敲门。
没人应。
再敲,更重。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一潭死水。
“谁?”
“市局重案支队。”沈夜把证件举到门缝前。
那只眼睛盯着证件很久。
门关上了。
过了几秒。防盗链响,门打开。
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去,照出一个佝偻的背影。
女人穿着旧睡衣,头发花白。赤脚站在水泥地上。
“进来。”
他们跨进门槛。
霉味很重混着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了。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透一丝光。
女人走到沙发前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沈夜在她对面蹲下。
“阿姨。林嘉是你女儿?”
女人没说话。
“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女人还是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某处,空洞的。
沈夜等了一会儿。站起身,看向陆时琛。
陆时琛走过来。也在她面前蹲下。
他没问话,只是看着她。
“你女儿三个月没来。”他开口,声音很平,“但你每天还在等。”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等什么?”
女人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但有一瞬间,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来过。”
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
陆时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时候?”
“昨晚。”
沈夜和陆时琛同时顿住。
“昨晚?”沈夜重新蹲下,“阿姨,你昨晚看见她了?”
女人点头。一下一下。很慢。
“在哪?”
女人抬起手。指向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窗户外面。站了很久。”
陆时琛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老城区的夜。对面是另一栋楼。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面窗户里的动静,如果有人住的话。
但对面那栋楼黑的没有一盏灯,他盯着那片黑。
“她说什么了?”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说,妈,我好冷。”
陆时琛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从楼里出来,雨小了。变成了雾。
沈夜走在前面。陆时琛落后两步。
巷子很长。两边的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缝。雾从缝里往下落,细细的,飘着。
沈夜停下。转过身。
陆时琛也停下。站在三米外。路灯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身体。另一半在黑暗里。
“你怎么看?”
陆时琛没说话。
“幻觉。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她三个月没来。昨晚突然出现。”他顿了顿,“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是昨晚?”
沈夜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陆时琛抬起头。“那个报警电话。林嘉的声音往下压。”他说,“有人在学她。”
沈夜的眉头皱起来。“学她?”
“学她说话。学她走路。学她的一切。”陆时琛看着他,“学到连她妈都分不清。”
沈夜沉默了几秒。“你是说那个报警电话,不是林嘉打的。是有人在学她。”
陆时琛点头。“昨晚站在窗外的,也不是林嘉。是那个人。”
雾更浓了。路灯的光被罩成一团模糊的黄。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离陆时琛更近。“那个人想干什么?”
陆时琛看着他。“想变成她。”
第二天,林嘉的公司。
人事经理姓刘,四十来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她把沈夜和陆时琛让进会议室,倒了三杯水。
“林嘉的事,我们也是看新闻才知道。”刘经理坐下,推了推眼镜,“太突然了。她人挺好的,跟大家处得都不错。”
沈夜打开笔记本。“林嘉在公司做了多久?”
“两年多了吧。她来的时候就是我面的。”刘经理想了想,“当时觉得她挺踏实,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她和同事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她性格比较安静,不惹事,跟大家都能处。”刘经理顿了顿,“就是半年前她分手那阵,状态有点差。”
沈夜和陆时琛对视一眼。“什么状态?”
“就是心事重重的,有时候叫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刘经理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在茶水间看见她发呆,杯子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她还不知道。”
陆时琛开口:“她说过什么没有?”
刘经理摇摇头。“她不太跟人说私事。我问过一次,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沈夜继续问:“她失踪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经理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异常。”
“说说。”
“她失踪前一个月,有一天请假。”刘经理翻手机,“我查过记录,是6月10号。她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她失踪了,我翻记录的时候发现……”
她顿住了。
陆时琛看着她:“发现什么?”
“6月10号那天,有人用她座机给我打过电话。”刘经理说,“我一开始没想起来,后来翻通话记录才注意到。那天下午,我座机上有个内线来电,是她那屋的。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挂了。”
沈夜皱起眉:“你是说,有人用她座机打电话,但没说话?”
“对。我当时以为是误拨,没在意。现在想想……”刘经理的声音低下去,“那天她请假,不在公司。那是谁用她座机打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晚上九点。法医室。
陆时琛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看那段监控。
监控是从林嘉公司楼下调来的。6月10号下午两点十五分,电梯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
女人,长头发。穿一件浅色连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脸。
她走到前台,停了一下。前台没人。她继续往里走,消失在走廊里。
陆时琛把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
那个女人的侧脸,模糊得像一团雾。
但她的走路姿势不对。
陆时琛把林嘉生前的监控调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林嘉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她左脚踝扭伤过,走路有轻微的不平衡。
而这个女人,两只脚落地一样重。
不是林嘉。
陆时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人在学她。学她穿衣服,学她梳头发,学她走进她的公司,用她的座机打电话。
然后三个月后,她死了。
手机响了。
沈夜的消息:还在看?
陆时琛回了一个字:嗯。
沈夜:林骁说去送夜宵。他到了没?
陆时琛抬起头。
门被推开。林骁探进头,手里拎着保温袋,笑得露出牙齿。
“陆老师!夜宵时间到!”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馄饨。包子。还有一盒牛奶。
“沈队说您不喝咖啡,让我带牛奶。”他把牛奶推到陆时琛面前,“热的!刚用开水烫过!”
陆时琛看着那盒牛奶。“你天天跑,不累?”
“不累!”林骁在旁边坐下,“我刚来嘛,多干点活,多学点东西。”
陆时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那么亮。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你姐还好吗?”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挺好的。前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学校放假了,她要去相亲。”
“相亲?”
“嗯。我妈催的。”林骁抬起头,“她说,骁骁,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担心我。我把自己嫁出去,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笑着说。但眼睛里的光,淡了一点。
陆时琛没说话。他打开馄饨,吃了一口。
林骁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
“陆老师。”
“嗯?”
“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时琛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看起来,”林骁挠挠头,“怎么说呢,比平时还……”
他说不下去了。
陆时琛放下筷子。“还什么?”
林骁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还像一个人在扛东西。”
法医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局的夜。路灯亮着。没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从某个窗户里。从某条巷子里。从某张照片的门缝里。一直在看他。
“林骁。”
“嗯?”
“你怕死吗?”
林骁愣住了。“啊?”
陆时琛转过身,看着他。“我问你,怕死吗?”
林骁站起来。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容消失了。“怕。”他说,“但更怕该做的事没做完。”
陆时琛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在林骁对面坐下。
“林骁。”
“嗯?”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件事,一件让你觉得害怕的事,你会怎么做?”
林骁想了想。“我姐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怕的时候就想想,要是明天死了,今天会不会后悔。”
陆时琛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林骁笑了,“因为我从来不想后悔。”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陆时琛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馄饨。馄饨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