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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夜再黑 ...

  •   海市的雨下了三天,没有停的意思。
      沈夜把烟摁灭在车窗框上,烟头被雨帘打落,顺着路沿的积水漂进下水道。他盯着那片水光看了两秒,推门下车。
      警戒线在巷口拉了三道,蓝白色的灯光在雨里晕成一团。值夜的小刑警举着伞跑过来,看清他的脸,愣了下:“沈队?您不是休假”
      “路过。”沈夜掀开警戒线,弯腰钻进去,“什么情况?”
      “碎尸。”小刑警的脸色在雨里发白,“报案的是捡破烂的,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报警。我们封锁现场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部分。”
      沈夜的脚步顿住。
      雨声很大,巷子深处的法医棚被风吹得鼓荡,惨白的灯光照着地上几团黑色防水布。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没穿雨衣,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硌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
      那人听见动静,偏过头。
      很年轻,眉眼被雨水冲得发亮,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按在防水布边缘,没戴手套。
      “陆时琛。”法医老韩从棚子底下钻出来,冲着那人大喊,“你他妈疯了吗?手套!”
      那人没理。
      老韩骂了一句,转头看见沈夜,脸上闪过一瞬的复杂:“沈队……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夜盯着那个叫陆时琛的背影,“新来的?”
      “省厅刑技处下派的,”老韩压低声音,“昨天刚到,今天就撞上这个。听说是个刺头,技术顶尖,就是……不太合群。”
      沈夜没接话。
      他走过去,在陆时琛旁边蹲下。
      防水布底下是一截小臂,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砸断的。沈夜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淋了多久?”
      陆时琛没抬头:“四十分钟。”
      “看出什么?”
      “女性,三十到三十五岁,死亡时间四十八小时以上。断口有生活反应,是生前被肢解。”陆时琛的语速不快,声音被雨打得有些哑,“但是,凶手在等她醒过来。”
      沈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断口处肌肉有痉挛痕迹,不是单纯的被动受创。”陆时琛重新低下头,手指悬在那截小臂上方,没有触碰,“她被砍的时候是清醒的,而且……她在用力挣扎。”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沈夜盯着那张苍白的侧脸,半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陆时琛看了他一眼,没接。
      “沈夜,”沈夜把烟收回口袋,“重案支队,一大队。”
      “陆时琛。”
      “我知道。”
      陆时琛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烟。他没抽,只是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进自己湿透的衬衫口袋。
      “谢谢。”
      沈夜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的发顶。雨水把那些短发压得很服帖,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法医室有姜汤,”沈夜说,“去喝一碗。这不是命令,是建议。”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陆法医。”
      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欢迎来海市。”
      雨还在下。
      陆时琛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警戒线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截小臂。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根烟,还是湿的。
      早上七点,雨小了些。
      案情分析会在支队三楼会议室召开,烟雾缭绕,十几个人挤在长桌两边。沈夜站在投影仪前,手里的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照片。
      “女性,身份不明,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七月十四日凌晨至上午。尸体被肢解成七块,分别丢弃在三个地点:淮海路后巷、柳林街垃圾站、以及市局大院门口。”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凶手在挑衅。”副支队长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抛尸到市局门口,这是打咱们的脸。”
      “不止。”沈夜切到下一张照片,“法医在现场发现了□□残留,凶手使用了麻醉剂。但是,肢解的时候,受害人已经清醒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老周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麻醉失效了?”
      “不一定。”沈夜关掉投影仪,光线亮起来,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疲惫,“也可能是凶手故意让她醒过来。”
      没人说话。
      沈夜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停在角落里。
      陆时琛坐在那里,头发已经干了,白衬衫换成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大概是哪个同事借给他的。他面前摆着一杯姜汤,一口没动,正垂着眼睛看桌上的一份文件。
      “陆法医,”沈夜开口,“你补充一下。”
      陆时琛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像是没感觉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受害人双手有捆绑痕迹,手腕内侧有摩擦伤,说明她曾经剧烈挣扎。肢解工具是钝器加利器,先砸断关节,再切割分离。凶手不具备解剖学知识,切割路线混乱,但力气很大。另外,我在受害人指甲缝里提取到皮肤组织,DNA正在比对。”
      “皮肤组织?”老周眼睛一亮,“她和凶手搏斗过?”
      “不。”陆时琛垂下眼睛,“她抓伤的是自己。”
      会议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沈夜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凌晨雨里的那句话:她在用力挣扎。
      挣扎到抓伤自己。
      “什么意思……”有人小声问。
      陆时琛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姜汤,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放回桌上。
      沈夜移开视线:“散会。各组按分工排查失踪人口,重点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女性。老周,申请协查通报。”
      人陆续往外走,沈夜收拾桌上的材料,余光瞥见陆时琛还坐在那里。
      “姜汤凉了。”
      陆时琛抬眼看他。
      沈夜指了指那杯一口没动的姜汤:“你刚才喝的是凉的。”
      陆时琛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说话。
      沈夜走过去,把那杯凉掉的姜汤端起来,倒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热的,放回他面前。
      “喝完。”沈夜说,“你是法医,不是尸体,不用泡在凉水里。”
      陆时琛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汤,半晌,说:“谢谢。”
      “这句话你今天说过了。”
      “说的是烟。”
      沈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他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这个新来的法医。陆时琛低着头喝姜汤,动作很慢,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省厅怎么舍得放你下来?”沈夜问。
      “借调。”陆时琛没抬头。
      “借多久?”
      “看心情。”
      沈夜又笑了一声。
      陆时琛喝完最后一口姜汤,站起身,把杯子放进旁边的水槽。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沈队。”
      “嗯?”
      陆时琛回过头,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那个案子,我今晚加班。你可以来看,如果你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夜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
      晚上十点,法医室。
      沈夜推开门的时候,陆时琛正站在解剖台前,头顶的无影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他已经换回白大褂,橡胶手套上沾着血迹,听见动静,没抬头。
      “来了。”
      沈夜关上门,走过去。
      解剖台上,尸体已经被拼回人形,创口缝合的线迹整齐细密,像一件被修复的破损瓷器。陆时琛的手按在尸体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压下去。
      “你看。”他说。
      沈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边缘有些斑驳。陆时琛的手指压下去的时候,指甲根部泛出一点青紫色。
      “这是她抓伤自己的位置,”陆时琛说,“指甲劈裂,甲床出血。但是,掌心没有伤。”
      沈夜懂了。
      人在剧烈挣扎的时候,手掌会本能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伤痕。但是这只手的手掌光滑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是被掰开的,”陆时琛说,“凶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让她抓不到自己。”
      沈夜的呼吸顿住。
      无影灯的光很冷,照在陆时琛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沈夜问。
      “不知道。”陆时琛放下那只手,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可能是不想让她太痛苦,也可能,是想让她更清醒。”
      沈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解剖台上那个被拼凑起来的年轻女人,看着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看着她被缝合的创口。她是谁的女儿,是谁的爱人,是谁的朋友。她死之前,清醒地经历了什么。
      “我能抽根烟吗?”沈夜忽然问。
      陆时琛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通风口。
      沈夜走过去,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通风口吸走,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疲惫。
      陆时琛继续写着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沈队。”
      “嗯?”
      “你休假的。为什么路过?”陆时琛没抬头。
      沈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被吸走的方向。
      “睡不着。我住那附近,凌晨看见警车,就下来了。”
      陆时琛的笔停了一秒,没再说话。
      沈夜把烟摁灭在窗台上,走回来,站在解剖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那具尸体,四目相对。
      “陆法医,”沈夜说,“你借调多久?”
      “半年。”
      “这半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沈夜看着他。
      陆时琛垂下眼睛,把记录本合上。
      “知道了。”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照不进这间雪亮的屋子。
      陆时琛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开水龙头。凉水冲在他苍白的手上,冲了很久。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凌晨雨里那件湿透的白衬衫,和那句“她在用力挣扎”。
      这个新来的法医,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也更危险。
      “陆法医。”沈夜说。
      陆时琛关上水龙头,侧过脸。
      沈夜指了指他湿透的袖口:“你衣服还没换。”
      陆时琛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的袖口确实湿了一片,大概是刚才洗手的时候溅的。他没在意,拿过纸巾擦了擦。
      “没事。”
      沈夜看着他,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扔过去。
      “穿上。”
      陆时琛接住那件衣服,愣了一下。
      外套上还有体温,和淡淡的烟味。
      他抬起头,沈夜已经往门口走了。
      “明天见,陆法医。”
      门开了又关。
      陆时琛站在原地,拿着那件外套,看着紧闭的门。
      很久,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继续低下头,整理那些还没写完的报告。
      窗外,雨渐渐小了。
      凌晨四点,陆时琛走出法医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拐进楼梯间,推开防火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是沈夜凌晨递给他的那根,已经有些皱了。
      他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站在那片绿光里,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有咳。
      远处,天快亮了。
      他想起解剖台上那个女人,想起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想起她被掰开的手掌。
      凶手不想让她抓伤自己。
      为什么。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到法医室门口,他停住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热牛奶和两个包子。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只有三个字:“吃完睡。”
      陆时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取下袋子,推开门。
      法医室里,无影灯还亮着,照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上。
      他把牛奶拿出来,还是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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