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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铅笔 我知道你喜 ...

  •   每周三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温叙白都会去美术教室画画。美术教室基本不会来人,她也刚好能够静下心去画画。
      她喜欢这里。五楼最东边,整面墙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铅笔屑的木香,让她觉得安心。
      今天她来得早,教室里还没人。她支好画架,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支削得短短的铅笔,一块用得只剩一角的橡皮,一把美工刀。
      她用得很仔细,每一支铅笔都削得尖尖的,每一笔都落得轻轻的。因为用完了就没了,母亲不会轻易给她钱买新的,因为母亲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黄了。九月过半,叶子从边缘慢慢染上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温叙白看着那些叶子,铅笔在纸上轻轻游走,勾勒出树的轮廓。
      画着画着,她想起前天在操场边上,沈砚清坐在她旁边,问她的名字,还说她的名字好听。
      她想着那句话,手里的笔慢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门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哪个来借教室的学生,没抬头。直到那个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这个脚步声她认识。
      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等什么人。
      她转过头。
      沈砚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今天穿着校服,白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的毛衣背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温叙白现在已经不那么怕他了。因为她见过他笑的样子,知道那把刀收在鞘里的时候,也可以很温柔。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许然让我来借美术教室的钥匙。”他扬了扬手里的纸,“下周篮球赛要做海报,他们说要在这儿画。”
      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的画。
      温叙白下意识想挡住,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棵银杏树已经画了大半,树下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只是一个轮廓,看不清脸。
      “我发现你画画都喜欢画一个人影,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他笑着问。
      “没有。”她说,“只是一种习惯。”
      他没再追问,转而看着她的画具:“你就用这些?”
      她点点头。
      他拿起她的铅笔看了看——已经削得很短了,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木头。他又看了看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几支铅笔也是,每一支都用到了头。
      他没说话,把铅笔放回去。
      “你画一张画要多久?”他问。
      “不一定。有的快,有的慢。”
      “这张呢?”
      温叙白看了一眼银杏树:“还没画完。”
      “那你继续画。”他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不吵你。”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温叙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画。但他已经低头看那沓纸了,好像真的只是来借钥匙的。
      她转回去,继续画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画架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侧脸。
      她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低着头,眉头微微蹙着,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海报草稿。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冷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让人不敢靠近。但偶尔他会拿起笔,在纸上改几笔,嘴唇轻轻抿一下,那个瞬间,又让人觉得他其实没那么远。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温叙白赶紧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她的画。
      “画完了?”
      “嗯。”
      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画人画得比画树好。”
      温叙白愣了一下。
      “你看,”他指着树下那个人影,“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能看出来是活的。树画得很像,但没有这个人,这张画就少了点什么。”
      她听着他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专门学画画?”
      “没想过。”
      “应该想的。”他说,“你画得这么好,不学可惜了。”
      温叙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
      学画画?她从来没想过。美术班的学费很贵,母亲不可能出得起。而且母亲也不会同意——画画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说:“随便画着玩的。”
      沈砚清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好像在判断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个表姐,也是学画画的。她小时候家里也不支持,但她一直画,后来考上了美院,现在做插画师。”
      温叙白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梨窝浅浅的:“我不是让你学她。我就是想说,喜欢的东西,可以坚持一下。”
      温叙白看着他的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那沓纸收起来:“那我先走了。海报的事还要去跟许然说。”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下次还能在这儿看见你吗?”
      温叙白愣了一下:“每周三下午,我都在。”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画。银杏树下,那个人影穿着校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四下午,温叙白在走廊里遇见了许知南。
      此时的许知南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温叙白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好看成这样。
      许知南长得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她的五官很柔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阳光照在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她穿着校服,但校服在她身上好像和别人不一样——明明是一样的蓝白色,她穿起来就显得干净又舒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温叙白看着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林兮说“她和沈砚清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们确实是一个世界的。那种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身上有一种舒展的气质,不会缩着肩膀走路,不会低着头说话,不会下意识地闻自己的袖口。
      许知南看见她,笑着走过来:“温叙白?”
      温叙白点点头。
      “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在美术教室?”许知南问。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砚清说的。”许知南说,“他说你画画特别好,让我有空去看看。”
      温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知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试探,更像是……观察。那种目光让温叙白有点不自在,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也喜欢画画,”许知南说,“不过画得不好。以后能去找你学吗?”
      温叙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许知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动,整个人明媚得不像话。
      “那说定了。周三下午对吧?”
      “嗯。”
      许知南挥挥手,下楼去了。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碎发在风里飘着。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原来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
      但她还是觉得,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周五放学的时候,程晚突然问她:“你这几天怎么老走神?”
      温叙白愣了一下:“没有。”
      “有。”程晚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程晚这个人,长得其实挺耐看的。不是那种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帅,而是看久了会觉得舒服的类型。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有点痞,但不讨人厌。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好像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温叙白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上课的时候看着窗外发呆,下课的时候看着课本发呆,吃饭的时候看着盘子发呆。”他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叙白没说话。
      程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是不是因为沈砚清?”
      她的手顿了一下。
      程晚看见了那个停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他。”程晚说,“也知道他喜欢你。”
      温叙白愣住了。
      程晚看着她那副表情,又叹了口气。他叹气的时候眉毛微微皱起来,嘴角却还挂着那种痞痞的笑,看起来有点矛盾,又有点真实。
      “你别这么看我。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看见了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他每次经过咱们班,都要往你这边看一眼。”程晚说,“看见他体育课的时候往操场边上看。看见他周三下午去了美术教室,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温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晚继续说:“温叙白,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看着他。
      “你不信。”程晚说,“你不信有人会喜欢你。所以你看见什么都往坏处想。”
      温叙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来。
      程晚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他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着笔帽,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不过你也别太信我。我这个人看人经常看错。万一他其实不喜欢你,那我就是瞎说。”
      温叙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晚听见她笑,也笑了:“原来你会笑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比平时看着顺眼多了。
      周六上午,温叙白帮母亲去菜市场卖鱼。
      菜市场离石灰巷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那是一片搭着铁皮棚子的露天市场,地上永远是湿的,混着鱼鳞、菜叶和泥水。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鱼腥味、肉腥味、葱姜蒜的辛辣味、腐烂蔬菜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温叙白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但每次走进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母亲在这个市场卖了十五年鱼。摊位在最里面,两个水泥台子拼起来,上面摆着几个塑料盆,盆里游着鲫鱼、草鱼、鲢鱼。旁边放着砧板和刀,还有一个装水的大桶。
      温叙白蹲下来,帮母亲杀鱼。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鱼血溅到手上,黏黏的,带着腥气。她在围裙上擦一擦,继续杀下一条。
      旁边摊位的王姨看见她,笑着说:“叙白真能干,帮妈妈省了不少力气。”
      王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笑起来满脸褶子。她卖的是蔬菜,摊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红是红绿是绿,看着就新鲜。
      母亲在旁边应和:“能干有什么用,考不上大学还不是跟我一样卖鱼。”
      温叙白没说话,继续杀鱼。
      “你家叙白成绩不是挺好的吗?”王姨说。
      “好什么好,年级才前二十。”母亲说,“人家老张家的女儿,年级前三,以后是要考清华北大的。她这个成绩,能考上省城二本就烧高香了。”
      温叙白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王姨看出气氛不对,打了几句圆场就走了。
      母亲继续忙活,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她一边给顾客称鱼,一边讨价还价,嗓门大得整个市场都能听见。她的脸上全是汗,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血,手上有无数道细小的口子,有的贴着创可贴,有的就那么露着。
      中午收摊的时候,母亲数着钱,突然说:“你下周别来了,在家写作业。”
      温叙白愣了一下:“没事,我能写完。”
      “让你别来就别来。”母亲头也不抬,“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天天都得来,有你来的日子。”
      温叙白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母亲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比去年又瘦了。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好像永远在赶时间。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温叙白知道母亲辛苦。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一直忙到下午才能回家。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但却从未亏待过她。
      但她也知道,母亲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她身上。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天天都得来。”
      “你这成绩,能考上省城二本就烧高香了。”
      “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她从来没告诉过母亲自己想学画画。因为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周日晚上,温叙白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思绪转来转去,最终还是落在了沈砚清这里。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梨窝深深的。
      她又想起程晚说的话:“你不信有人会喜欢你。”
      她确实不信。
      从小到大,没有人喜欢过她。小学的时候被人嫌弃鱼腥味,初中的时候独来独往,到了高中,依然是一个人。林兮对她好,但林兮对谁都好。程晚懂她,但程晚只是同桌。
      沈砚清呢?
      他帮她捡画稿,他问她叫什么名字,他去美术教室找她,他说她画得好,他说“下次见”。
      但这些,能说明什么?
      他对许知南也笑,对江寻也笑,对所有人都笑。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对谁都客客气气。
      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也许他做这些,只是因为他人好。
      温叙白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你不配。
      但那天晚上,她还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美术教室的窗前,阳光很好。有人推门进来,是沈砚清。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画画。
      她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梨窝浅浅的:“我来看你。”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石灰巷静悄悄的。温叙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慢。
      她知道那只是梦。
      但梦里的阳光,好像还照在身上。
      周一早上,温叙白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袋子。
      她愣了一下,打开看——里面是一盒新的铅笔,一整盒,二十四支,削得尖尖的。笔杆是原木色的,干干净净,一根划痕都没有。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上次看见你的铅笔都短了。这盒送你。——沈砚清”
      温叙白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程晚在旁边探过头来:“什么东西?”
      她赶紧把字条收起来。
      程晚看见那盒铅笔,吹了声口哨:“这牌子不便宜啊。一盒得好几十吧?谁送的?”
      温叙白没说话。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盒新铅笔上,亮得刺眼。
      她想起程晚说的话:“你不信有人会喜欢你。”
      她看着那盒铅笔,突然有一点信了。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她还记得,自己是谁。
      影子贴在地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至少,这一刻,有人看见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温叙白第一次主动做了件事。
      她站在走廊里,等着。
      3点15分,沈砚清会从隔壁班出来,去学生会办公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想说谢谢,也许是想问问那盒铅笔花了多少钱,也许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她一眼,继续走。她站在墙边,手心有点出汗。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从隔壁班出来,和许然一起。许然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温叙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还没出口,江寻就拉了他一下:“快点,要迟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了。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喊住他,但她没喊。
      她想起那盒铅笔,想起那张字条,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也许程晚说的是对的。也许他……真的喜欢她。
      但她不敢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身,回了教室。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
      影子本来就不该追光。
      能看见,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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