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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程晚成了温 ...

  •   第二天的芜城,依旧灰蒙蒙的。
      温叙白五点四十起床,天还没亮透。母亲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压着五块钱和一张字条——字是隔壁摊主帮忙写的:“中午自己买吃的。”
      她把钱收起来,字条折好放进口袋。母亲不识字,但每次都会让人帮忙写,十几年如一日。
      喝完粥,她洗了碗,背上书包出门。
      石灰巷的早晨总是这样——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里滋滋响。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满满的蔬菜。巷口那只流浪猫蹲在墙头,看见她,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温叙白站住脚,从书包里摸出半块面包——昨天晚饭剩的,她特意留了下来。她把面包掰碎了,放在墙根底下。
      猫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
      温叙白蹲着看了一会儿。猫吃得很专注,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伸出手,想摸一下。猫立刻抬头,警惕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她缩回手,站起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的手指还是蜷了一下。
      小学四年级那年,有个男生突然在班里大喊:“你们闻,她身上有鱼腥味!”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凑过来闻,有人捏着鼻子起哄,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真的!是鱼腥味!”
      “她家是卖鱼的!”
      “好恶心啊——”
      温叙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想解释,想说她已经洗过澡了,换过衣服了,出门前还特意闻过。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母亲说过:别给人添麻烦。
      被人嫌弃不是别人的麻烦,是她的麻烦。她应该自己消化。
      从那以后,她养成了闻袖口的习惯。每天出门前闻一次,到学校再偷偷闻一次。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但这个动作像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改不掉。
      公交站到了。43路正好来,她挤上去,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扶手。
      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起昨天那个人。
      他帮她捡画稿的时候,离她很近。他有闻到什么吗?
      应该没有。她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出门前闻过。
      但她还是不确定。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温叙白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座位号——没错,这是她的座位。她走过去,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生好像感觉到有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哦,你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我是新来的,转班。以后是你同桌。”
      温叙白看着他,没说话。
      男生伸出手:“程晚。程咬金的程,晚上的晚。”
      温叙白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上去:“温叙白。”
      “我知道。”程晚打了个哈欠,“班主任说了,我同桌中考数学满分,让我好好跟人家学习。”
      温叙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坐下来开始整理书包。
      程晚也坐下来,趴在桌上继续睡。
      早读铃响了,他也没醒。温叙白没叫他,自己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读。
      读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程晚在看她。
      她没抬头。
      又过了一会儿,程晚小声说:“你英语是不是很好?”
      温叙白愣了一下:“还行。”
      “听出来了。”程晚说,“读得很标准。”
      温叙白不知如何回答,默默转过头继续背单词。
      程晚也不在意,继续趴着。
      下课之后,林兮跑过来:“哎,新同桌怎么样?”
      温叙白看了程晚一眼——他还趴着,好像睡得很沉。
      “还行。”她说。
      林兮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是从七班转过来的,因为跟原来的同桌打架了。”
      温叙白愣了一下:“打架?”
      “嗯,把人家鼻梁打断了。”林兮神秘兮兮地说,“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猛。”
      温叙白又看了一眼程晚。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她很难把这张脸和“打断鼻梁”联系在一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兮拉着她去二楼。
      “今天我请你!”林兮说,“庆祝你有了新同桌!”
      温叙白想说不用,但林兮已经拉着她上了楼梯。
      二楼的人少一点,菜也贵一点。林兮点了两份小炒,非要温叙白尝尝。温叙白推不过,只好坐下来吃。
      吃着吃着,林兮突然说:“哎,你看那边。”
      温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食堂另一头,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像是特意给他打的追光。
      沈砚清。
      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正在说话。不笑的时候,那张脸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冷意,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只是听着,表情很淡,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像雪地里突然照进来的阳光,梨窝深深的,整张脸瞬间柔和下来,甚至有点孩子气。
      温叙白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他真的好帅啊。”林兮托着腮,“不笑的时候像冰山,笑起来又萌萌的,这种反差也太绝了吧?”
      温叙白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林兮继续说:“我听说他们班有个女生特别喜欢他,天天给他送水。叫什么来着……陈露?对,陈露。”
      温叙白想起昨天在食堂门口,那个喊“沈砚清下午还打吗”的女生。
      “还有那个许知南,”林兮说,“隔壁班的,你见过吗?长得特别好看,听说和沈砚清走得很近。”
      温叙白筷子顿了一下。
      林兮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说:“不过人家那是一个世界的,成绩都好,长得都好,配得很。”
      温叙白嚼着嘴里的菜,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她们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和那几个男生迎面遇上。
      沈砚清走在最前面。他看见温叙白,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温叙白下意识想躲。
      然后他像是认出她了,眉目松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笑开,只是很淡地弯了一下。但那个瞬间,梨窝还是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温叙白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他们擦肩而过。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砚清,你认识那个女生?”
      “不算认识。”他的声音,淡淡的。
      “那你看人家干嘛?”
      “没什么。”
      温叙白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程晚终于醒了,开始写作业。他写了一会儿,突然把作业本推过来:“这道题,我不会。”
      温叙白看了一眼——是二次函数的题,不难。她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给他画图,一步一步讲。
      程晚听着,点头,最后说:“懂了。”
      他把作业本拿回去,开始写。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温叙白愣了一下:“没有。”
      “真的。”程晚说,“老师讲的我听不懂,你讲的我听懂了。”
      温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程晚也不在意,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温叙白,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温叙白看着他。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程晚说,“我话多,你可以不说话。”
      温叙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温叙白收拾书包,准备走。
      程晚突然说:“温叙白,你住哪儿?”
      “城东。”
      “那咱们不顺路。”程晚说,“我住城西。”
      温叙白点点头,准备走。
      程晚又说话了:“明天见。”
      她回头,看见他趴在桌上,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她说。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起雾了,芜城的晚上总是这样。
      温叙白站在校门口,等43路。
      旁边有人在说话——是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
      “看见了吗?沈砚清今天打球的时候受伤了。”
      “啊?严重吗?”
      “不知道,好像就是擦破皮。”
      “那明天还能看见他吗?”
      “肯定能啊,他又不是残了。”
      温叙白听着,目光落在远处。
      43路来了。她上车,照旧站在后门旁边。
      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想起今天食堂里的那次偶遇,想起他擦肩而过时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些画面赶走。
      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飘出鱼汤的香味。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今天煮了条鱼,给你补补。”
      温叙白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她,正在切葱。围裙上沾着鱼鳞,手上有几道小口子,是杀鱼的时候划的。
      “妈,我帮你。”
      “不用,你写作业去。”母亲头也不回,“鱼汤还要炖一会儿,你先去写。”
      温叙白站在门口,没动。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干嘛?作业写完了?”
      “快了。”
      “那就去复习。”母亲的声音硬了一些,“你成绩是不错,但也不能松懈。隔壁老王的女儿,人家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在省城工作,一个月挣好几千。你呢?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就跟妈一样卖鱼。”
      温叙白没说话。
      母亲转回去继续切葱,嘴里还在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得好好的,得争气。妈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图什么?不就图你以后不用像我这么辛苦吗?你要是不努力,对得起谁?”
      温叙白低下头,转身回屋了。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作业本,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她知道母亲爱她。每天早上温着的粥,桌上留的五块钱,加班加点也要给她炖鱼汤——这些都是爱。
      但爱和伤害,好像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
      母亲从不问她在学校开不开心,从不问她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从不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母亲只问成绩,只问排名,只问她有没有“争气”。
      小学被欺负那会儿,她想过告诉母亲。但每次话到嘴边,就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别给人添麻烦。”
      “在学校老老实实的,别惹事。”
      “咱们家跟别人不一样,你没资格惹事。”
      后来她就不想了。
      她学会了闻袖口,学会了躲着人走,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她把自己缩成影子,因为影子不会给人添麻烦。
      窗外,石灰巷的夜晚依旧嘈杂。
      温叙白趴在桌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想起今天程晚说的话:“我话多,你可以不说话。”
      好像有人愿意接受她不说话。
      她又想起今天食堂里那个人,笑起来有梨窝,不笑的时候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应该不是。
      月亮挂在天上,每个人都看得见。影子贴在地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影子也会出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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