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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子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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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日,温叙白记得很清楚,那是她高一入学第一天。
九月的芜城,暑气还未散尽。
温叙白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半新不旧的招牌——“蓉城一中”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眯了眯眼,低头走进人群。
周围是嘈杂的。父母送孩子的叮嘱声,同学相遇的欢呼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温叙白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一个人穿过这些声音,像一条鱼游过不属于它的水域。
芜城是个奇怪的城市。它处在盆地底部,四面环山,常年雾气笼罩。本地人管那叫“地气”,说养人。但温叙白只觉得闷。尤其是夏天,热气散不出去,整个人像被扣在蒸笼里。即使是九月,空气里还残留着七八月的黏腻,汗贴在皮肤上,怎么也干不透。
温叙白讨厌这种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身上很快会蔓延出挥之不去的鱼腥气,即便只是心理阴影在作祟,即便她每天都换衣服,用香皂细细地把衣服的每一处都搓洗干净,但她还是在意到发狂。
她住的城中村在城东,叫“石灰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自建房,墙壁上爬满青苔和水渍。她家在最深处,一间三十平米的平房,终年照不进阳光。母亲在菜市场卖鱼,每天凌晨三点出门,下午六点回家。温叙白从小就知道,钥匙要挂在脖子上,饭要自己热,话要少说。
“别给人添麻烦。”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件事。
所以她不添麻烦,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靠近,不主动要任何东西。她把自己缩成影子,在人群里穿行,希望谁都不要注意到她。
但今天,意外发生了。
一辆自行车从侧面冲过来,温叙白来不及躲,被车把蹭了一下。她踉跄两步,手里的画稿散了一地。
骑车的是个男生,刹车停住,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温叙白没抬头,蹲下去捡画稿。
纸张散得到处都是——有素描,有水彩,有几张是她昨晚上画的,还没干透,沾了灰。有一张飘到了路边的水洼里,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真的对不起,我骑太快了……”男生也蹲下来帮她捡。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温叙白只看见他校服上别着的徽章在反光,亮得刺眼。那是学生会的标志,她在新生手册上见过。
然后她听见他说:“你画得真好。”
她抬起头。
男生正低头看她的一张素描——画的是巷口那只流浪猫,蹲在墙头,背景是灰扑扑的城中村。他看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
温叙白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第一眼,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让人不太敢直视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直挺挺地立着,像刀锋切出来的线条。他低着头看画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整张脸笼在一层淡漠的冷意里。明明是大白天,阳光正好的时候,温叙白却莫名觉得有点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他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张画——而是来自他本身。就好像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光就自动给他让出一块地方,别人进不去的那种。
然后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眉目突然松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就在笑开的那一瞬,他嘴角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窝,整张脸的凌厉感瞬间被融化,变得温柔又干净,甚至有点——温叙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那种反差太大了,大得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也柔和下来,“刚才没撞到你吧?”
“没……没事。”她回过神,把画稿从他手里抽回来,塞进书包,站起身。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页画稿——她漏了一张。他扬了扬那张画,似乎在喊她。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隐约觉得,他好像又在笑。
温叙白犹豫了一秒,然后走得更快了。
她没有去拿那张画。那张画画的是巷口那只猫,不值钱的。丢了就丢了。
但她走进校门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校门口,和那个飘在水洼里的画稿——不是她的那张,是别人的。
她站在门廊下,心跳得有点快。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温叙白找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她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落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人。
不笑的时候那么冷,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让人不敢靠近。笑起来却突然变得温柔,梨窝深深的,像换了个人。
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赶走。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正课,发书、领校服、听班主任讲话。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讲了一堆规矩之后,让大家自我介绍。
轮到温叙白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就坐下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好冷。”
她听见了,没说话。
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去的食堂。食堂里人很多,她排了很长的队,买了一份土豆丝和米饭,三块五。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慢慢吃。
吃到一半,旁边有人坐下来。
她抬头,是林兮——她前面的女生,早上和她说过话。
“你怎么一个人吃?”林兮问。
温叙白没说话。
林兮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我听说隔壁班有个男生特别帅,中考全市第三,叫沈砚清。你见过吗?”
温叙白摇摇头。
“我也想见见。”林兮托着腮,“听说他长得很高,打球也厉害。”
温叙白继续吃饭。
林兮说了一会儿,发现她不接话,也就不说了。两个人沉默地吃完午饭,一起回教室。
下午发校服。温叙白领到两套,叠好放进书包。校服是蓝白色的,很大,她穿着肯定像套了个麻袋。不过没关系,大家都一样。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出校门,43路正好来。她上车,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芜城的傍晚总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隐在雾里,近处的楼亮起零星的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城市,穿过那些她从不进去的商场、从不经过的小区、从不属于她的热闹。
她在石灰巷口下车,走进去。
巷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有人在门口洗菜,有人坐在小板凳上乘凉,有孩子跑来跑去地追着玩。她穿过这些,走到最深处,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她拉亮灯,放下书包,去厨房热饭。电饭煲里有早上剩的粥,她盛出来,就着咸菜吃了。
写完作业,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出一个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2009年9月1日。今天遇到一个人。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太阳。”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矫情,想把那页撕掉。但手指碰到纸边,又缩回来了。
她合上作业本,塞回床底,躺到床上。
窗外有狗叫,隔壁有夫妻吵架,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这是石灰巷每个夜晚的背景音,她听了十六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晚,那些声音好像变远了。
她闭上眼睛,看见一片光。
光里有一个人,不笑的时候让人不敢靠近,笑起来却有浅浅的梨窝。
温叙白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他校服上的徽章——那是学生会的标志。
她想,他们应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月亮挂在天上,每个人都看得见。影子贴在地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影子也会出现。虽然只是一团模糊的黑,虽然永远触不到那束光。
但至少,那一刻,它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