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盲人摸象

2、李穆嘉 韩勖

　　二十六岁的某天晚上，李穆嘉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她的大学室友郝诗雯发来的，想要邀请李穆嘉作为她婚礼的伴娘。

　　郝诗雯和李穆嘉大学时关系就好，后来毕业留在岛市的一家外企搞研发，她的男朋友是她在同事推荐的一款交友软件上认识的。

　　听起来极不靠谱。

　　李穆嘉一直觉得他们肯定会分手，没想到竟然马上就要修成正果。

　　惊讶之余，自然也替她高兴。

　　李穆嘉欣然同意。

　　婚礼安排在海边的户外大草坪上，李穆嘉回忆那天，天朗气清，走在路上，连空气都是甜的。

　　郝诗雯给她准备的伴娘服是一身浅黄色的连衣裙，换了衣服，化妆师又对着她的脸拍拍打打。

　　李穆嘉平时素面朝天，牛仔裤，运动鞋习惯了，彼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新奇又陌生。

　　她踩着尚不熟练的高跟鞋，略显拘谨地站在离新郎新娘最近的舞台旁边。

　　婚礼致辞环节，郝诗雯念到李穆嘉的名字，缓缓说起她们的大学时光，她说，李穆嘉是个重感情，善良纯粹的女孩，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台下的姑娘，已泪眼婆娑。

　　话到最后，郝诗雯用力将捧花抛出去，朝着李穆嘉的方向。

　　李穆嘉当即抹了眼泪，进入战斗状态。

　　一个跃起加后撤，捧花稳稳掉落怀中，与此同时，她本人也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李穆嘉的激动一时间迅速变为了尴尬，她下意识朝后望去，高跟鞋却在这时发了力。

　　无声的一阵剧痛，李穆嘉的脚崴了。

　　男人连忙搀住她的胳膊:“小心！”

　　“不好意思啊。”
　　李穆嘉尴尬极了，朝对方干笑了笑。

　　丢人啊！
　　再也不穿高跟鞋！

　　男人回了她一个轻轻柔柔的微笑。

　　李穆嘉愣了一瞬。

　　心中没有被谅解的释然，大约对方表现得过于绅士。
　　唉，怎么就没有多说几句话呢。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李穆嘉颤颤巍巍地走向卫生间，却在出来时又碰到了那个男人。

　　准确的说，是他在等她。

　　“我看你的脚好像崴了，我刚才出去办了个事，碰巧这附近有个药店，顺便买了红花油，你要试试吗？”男人平淡道。

　　李穆嘉刚才没敢盯着他看，此刻才认真打量起来。

　　这是一张绝对不会出现在科研大楼里的脸，每一个器官都称得上精确，又分布得恰到好处，而他的面部线条，就像她实验生成的那些曲线一样流畅。
　　李穆嘉望向他眼睛，只一秒，就陷入其中。

　　“……好。”李穆嘉有些羞涩，低声道，“谢谢。”

　　男人笑了下:“不客气，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李穆嘉轻轻点头。

　　她行动稍显吃力，故而走得很慢，瞟一眼旁边，男人不发一言，隔着一尺的距离，安静走在她身边。

　　还以为他会送佛送到西，看到自己这样不方便，起码问一句，要不要搀着你？虽然……大概他这样问了，李穆嘉也会委婉拒绝。

　　李穆嘉心里依然有些小失落，理智逐渐回笼。

　　回到酒店大厅，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占领，一群男的面红耳赤，拉着新郎推杯换盏，李穆嘉四处看看，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

　　“跟我来吧。”男人开了口。

　　李穆嘉又是一愣，本想顺口问一句去哪，又觉得多余，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男人的步频和此刻的她完全一致，李穆嘉无声勾了勾唇。
　　还挺体贴。

　　男人带她来到一楼会客厅，走向服务员，低声和对方说了几句话，然后引李穆嘉走了进去。

　　会客厅这会没人，李穆嘉想脱下高跟鞋，可是有异性在身边，总觉得这样有些失态，于是便弯着腰，将红花油倒在手心，涂在脚腕处，打圈揉搓。

　　这样的姿势很不方便，脚腕没有完全放松，李穆嘉每次一用力，反而加重了刺激，痛感一时更加强烈。

　　李穆嘉又不想让他觉得，他没帮上自己，所以咬牙强忍着痛。

　　“介意我帮你吗？”头顶传来声音。

　　李穆嘉扭脸看向他，挤出一抹笑:“不用……”

　　男人歪头轻笑:“你看起来不是不用的样子。”

　　李穆嘉直起腰，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奶奶今年八十了。”男人忽然道。

　　“嗯？”

　　“老人家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偶尔扭伤，都是不小的折磨，我特地跟跌打师傅学过几天手艺。”

　　李穆嘉嘿然一笑。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想我应该比你自己弄的要有效些。”

　　话已至此，李穆嘉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那好吧……麻烦你了。”

　　男人指导李穆嘉微微调整了姿势，不待她开口询问下一步，他已经帮她脱下高跟鞋。

　　指尖擦过她脚腕的一瞬，李穆嘉感觉像被火苗烧过似的，她的心狠狠震颤了下。

　　男人半蹲在她脚下，表情认真，手掌顺时针打着圈，力度适中，温暖在他掌心化开。

　　李穆嘉垂眸，盯着他的侧脸，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迅速闪过，最后都汇聚成一句话——太魔幻了！

　　李穆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气氛过于安静，李穆嘉大气都不敢喘，紧着嗓子开口道。

　　“我叫韩勖。”

　　“序列的序？”

　　“不是。”男人笑了一下，顺势用食指在她脚腕处写下。

　　李穆嘉心尖一颤，身体却不由自主，咯咯地笑起来。

　　“知道了吗？”男人写完，偏头瞧她。

　　李穆嘉猛猛摇头，大羞回道:“我怕痒。”

　　“后唐的开国皇帝叫李存勖，”他一面说，一面缓缓移动指尖，“左边是冒失的冒，右边是力气的力。”说完又看向李穆嘉。

　　李穆嘉感觉心脏像在荡秋千，他温柔的声音和温暖的指尖交替着，将自己反复送向最高点。

　　“……知道了。”李穆嘉忙回他。

　　气氛再次缄默。

　　李穆嘉顿了一顿:“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李……穆嘉？”韩勖笑答道。

　　“你怎么知道？”

　　韩勖轻挑眉:“刚好听到了新娘的深情告白。”

　　“……”

　　“你是新郎的朋友？”李穆嘉火速转移话题。

　　对方耸了耸肩，似是无声的默认。

　　“你工作了吗？”

　　“嗯。”

　　“做什么的？”

　　韩勖低头，认真给她按摩，淡声回道:“金融。”

　　李穆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空气安静了几秒，韩勖抬头:“怎么了？”

　　“没事。”

　　“莫非你有职业歧视？”韩勖笑着，直言道。

　　“没有啊，搞金融有钱途，比我们苦哈哈做实验强多了。”李穆嘉咧着嘴回。

　　韩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李穆嘉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透明人，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全被这人一眼看穿了。

　　“好吧……”李穆嘉比了个手势，“有一点点，我总觉得金融是不切实际的概念。”

　　还有一点，她没说，职业歧视不能上升个人品质，这太不礼貌了，出门会挨揍的！

　　韩勖听到这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你不会生气吧？”李穆嘉小心翼翼地问，早知道就不坦白了，她真是个傻子。

　　“没有。”韩勖笑着说，“你很坦诚。”

　　“喂，你骂得好脏。”李穆嘉垂眉耷眼，幽怨道。

　　韩勖付之一笑，转而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李穆嘉轻轻活动一下脚踝，痛感着实减轻不少，点着头回:“嗯，好多了，你的手艺真不错。”

　　韩勖拿起高跟鞋，李穆嘉忙起身:
　　“我自己来吧。”

　　韩勖微顿，双手捧着那只鞋递给李穆嘉。

　　李穆嘉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不禁有些脸热。

　　走出会客厅，韩勖同她礼貌告别，李穆嘉愣了几秒，随后点头。

　　目送男人离开的背影，李穆嘉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就这么走了？唉，萍水相逢啊，好歹应该加个微信的。

　　李穆嘉走出酒店，站在临海的栏杆前，闻到海风咸咸的味道，极目远眺，海天一色，壮怀辽阔，吹散了她的惆怅。

　　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保持理智，认清现实，他只是个过路人。

　　“嘉嘉，到家了。”

　　李穆嘉攥紧了外套，身子却因夜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睛。

　　“到了？”

　　“嗯。”

　　“好……”

　　“不用下来了，”韩勖说，“看你这么累，我抱你上去吧，你趴我怀里接着睡。”

　　“不用……”

　　李穆嘉刚要起身，韩勖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抱着我。”

　　“……好吧。”李穆嘉把头埋进他胸膛，“那麻烦你了。”

　　韩勖一怔，随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说的什么话。”

　　李穆嘉居住的小区是远离市区的一处新开发楼盘，敲定买房那段时间，正赶上李穆嘉博士毕业，所有事宜全权由韩勖一人承办，包括看房，签合同，以及后续大大小小的装修。

　　李穆嘉只在论文修改的间隙询问过几次进展，她相信韩勖，韩勖也没让她失望。

　　韩勖抱李穆嘉上了楼，把她放到沙发上，就先去洗澡了。

　　李穆嘉迷瞪了一会，起身回卧室的卫生间洗漱，很快就又躺回床上。

　　房间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李穆嘉裹紧被子，闭着眼睛想事情。

　　房间外面，哗哗的水声停了，李穆嘉知道韩勖洗完澡了，她忽然紧张起来。

　　因为，今天是李穆嘉和他约定做.爱的日子。

　　过了几分钟，韩勖回到卧室，拉开被子，躺了进来。

　　刚洗过澡的身体还残存几分热气，韩勖熟练地从背后抱住李穆嘉，细细地吻她后颈，那里是她的敏感点。

　　李穆嘉顿时感觉全身都烧了起来。

　　“韩勖……”

　　“嗯……”

　　李穆嘉抓住他的手掌，微微喘息:“今天不做了……我太累了……”

　　身后的人安静了几秒。

　　“……好。”

　　胸前的手移开，覆在李穆嘉身上的温度刹那降了下去。

　　李穆嘉心一缩。

　　她翻了翻身，正对着韩勖，默了默:
　　“你生气了吗？”

　　韩勖听到这话，顿了一顿，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没有，工作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晚安。”

　　李穆嘉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

　　毕竟这约定是她提出来的，也是她强迫韩勖答应的，但她当时只是想像其他情侣那样，耍耍小性子，让他哄哄她，毕竟他们结婚太快，几乎没有恋爱期，没想到，韩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便答应了。

　　李穆嘉当时一脸震惊:“你不会早就馋我身子了吧！”

　　韩勖举起双手，忍俊不禁道:“苍天明鉴，婚前绝对没有那样的想法。”

　　“那婚后呢？”

　　韩勖笑望着她:“那叫履行夫妻义务。”

　　“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韩勖，你个大坏蛋！”李穆嘉捂住耳朵，大叫道，“我当时就不应该这么轻易答应你！”

　　韩勖捉住她的手，笑着吻下去:“是是是——我是大坏蛋，我们嘉嘉是好孩子，能娶到嘉嘉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李穆嘉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夜色沉沉。

　　李穆嘉望向枕边人，虽然他们认识不久，结婚很快，但韩勖是个近乎完美的伴侣。

　　然而，他越爱她，她心里越没底。

　　越美好的事物，当它破碎时，就越伤人，李穆嘉害怕，韩勖带给她的这些爱，最后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到那时，她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