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言不讳》井中明月夜

2、第二次见面 从那天

　　从那天起，作为一个ENFP，路上的小狗都能被她搭讪的100%E人，江昭言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给沈温发消息。

　　她很克制。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每周只发三四次，内容都是关于医学专业的"正经问题"：

　　"学姐，解剖课是不是真的要解剖尸体？"
　　"学姐，你觉得临床和口腔哪个更有前途？"

　　沈温每次都认真回复，有时候还会发一些课本的照片、学习笔记的截图，甚至画了一张手绘的人体骨骼图发给她，上面标注了每一块骨头的名称和位置。

　　沈温：这个你先大概了解一下，等你真正学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太难了。

　　那张骨骼图被江昭言打印出来，贴在了书桌正上方。

　　齐小满看到后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学医还是追星？"

　　"学医。"江昭言面不改色。

　　但她的浏览器收藏夹里，悄悄存了一百多篇关于"临床医学专业"的文章。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沈温提到过的每一本参考书、每一个学习方法、每一条关于医学生的经验。

　　她开始拼命学习。

　　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医学，而是因为她想去沈温在的地方。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江昭言的成绩从年级一百二十名飙升到了五十八名。
　　高二下学期，三十一名。
　　高三上学期，十五名。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年级第七。

　　她的班主任激动得差点把办公室的桌子拍碎："江昭言你是不是开窍了？！"

　　江昭言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一个人。一个她只见过一面、只聊过微信、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记得她长什么样的人。

　　这两年里，她们的微信对话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克制的距离。江昭言问医学问题，沈温耐心解答，沈温是个INFP，两人倒是十分同频共振。她们偶尔会聊一些别的——天气、美食、最近看的书，但从不涉及私人领域。

　　江昭言不敢越界。

　　她怕自己一旦多说了什么，沈温会发现她的真实意图，然后礼貌地疏远她。

　　所以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那些看似无害的"学术问题"背后，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段脆弱的联系。

　　但偶尔，沈温会主动发一些消息过来：

　　沈温：今天值班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病例，分享给你看看。
　　沈温：今天下暴雨了吧？别忘记带伞。
　　沈温：我看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据说荔枝班戟很好吃，你喜欢吃芒果吗？

　　每次收到这样的消息，江昭言都要反复看很多遍，逐字逐句地分析——她对每个学妹都这么关心吗？还是说......只是对我？

　　"你有病。"齐小满一针见血地评价。

　　"......你才有病。"

　　"我没有对着一条微信笑半小时。"

　　江昭言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俨然成为网友。

　　2018年，高三。

　　高考前一个月，江昭言做了一个决定。

　　她填报志愿的第一志愿是——X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这是沈温本科就读的学校。虽然沈温已经毕业，正在S市第一人民医院读专硕研究生，但江昭言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里。

　　"你的分数可以冲M大学的。"班主任皱着眉头说。

　　"我想学医。X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很好。"

　　"M大学的专业更好。"

　　"......."

　　班主任看着这个平时好说话的小助手第一次露出如此固执的表情，叹了口气，在志愿表上签了字。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昭言考了全省第一千二百名。

　　这个成绩足以去任何一所985大学，但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X医科大学的本硕连读。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温。

　　江昭言：学姐，我被X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录取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五分钟后，沈温回复了：

　　沈温：恭喜你！太棒了，言昭！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沈温：等你来报道，学姐请你吃饭，算是庆祝！不对，应该是师姐了哈哈哈！

　　江昭言看着"昭言"两个字，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沈温第一次这么叫她。之前都是"你""同学""小朋友"。

　　两个字而已，却让她觉得两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江昭言：好！那我可以点最贵的吗？

　　沈温：当然可以。日料怎么样。

　　江昭言：那我请学姐吧！用我的压岁钱！

　　沈温：哈哈哈不用不用，学姐请得起。

　　那天晚上，江昭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全是关于"九月份就能见到沈温"这件事。

　　两年了。

　　她们的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那个闷热的七月。

　　两年来，她只能通过微信上那个小小的头像和偶尔更新的朋友圈去想象沈温的样子。她不知道沈温是不是还扎着低马尾，不知道她笑起来眼睛是不是还会弯成月牙，她只知道，九月份，她终于可以和沈温在同一座城市了。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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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9月。

　　江昭言到S市的第二个周末，沈温兑现了请吃饭的承诺。

　　约在了A区一家日料店，不大，但很精致，木质装修，暖色灯光，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

　　江昭言提前到了四十分钟。

　　她换了三套衣服才出门——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去菜市场；第三套是一件淡蓝色的棉质衬衫和白色长裤，看起来干净、清爽，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邋遢。

　　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检查了八遍自己的头发、眉毛、嘴唇，确认脸上没有痘痘、牙齿上没有菜叶之后，才紧张地坐到了预定的座位上。

　　六点整，日料店的门被推开。

　　沈温走了进来。

　　两年不见，她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可能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再穿帆布鞋，换成了一双简单的小白鞋，上身是一件鹅黄色的薄针织衫，下面是黑色的阔腿裤，头发依然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

　　她看起来比两年前更成熟了，那种属于"学生"的青涩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温柔。

　　"言昭？"沈温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你来得好早。"

　　"我怕迟到。"江昭言站起来，发现自己比两年前高了不少，163cm的身高，现在和沈温几乎齐平。

　　"哇，你长高了好多！"沈温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两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

　　江昭言想，两年前也没见多久呢，这不得以后多刷脸。

　　"哈哈哈哈，那我还能再长长，学姐想吃什么？"

　　"你来点吧，我不挑食。"沈温坐到她对面，把包放在一旁，然后托着腮看她，"让我好好看看我们的新医学生。"

　　江昭言被她看得更加窘迫

　　"学姐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不习惯哈哈哈哈。"

　　沈温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被微风拂过。

　　"好，不看了。"她拿起菜单，"我来点吧，这家的三文鱼刺身特别好，你能吃生的吗？"

　　"能。"

　　江昭言什么都能吃。只要是沈温点的，砒霜她都能干了。

　　当然，这句话她只敢在心里说。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温问了她很多关于学校的事——宿舍住几个人？食堂饭菜怎么样？有没有加入什么社团？和室友相处得好不好？

　　她问得很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像姐姐关心妹妹一样。

　　江昭言一一回答，同时贪婪地看着对面的人。她看沈温夹菜的样子，看她喝水的样子，看她笑的样子，看她偶尔皱眉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刻进了脑海里，存入了那个名为"沈温"的文件夹中。

　　"对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温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当初为什么选X医科大？以你的分数，应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吧？"

　　江昭言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因为......这里的临床医学专业排名很好。"她低下头，"而且我喜欢S城"

　　"是吗？"沈温笑着歪了下头，"你以前不是说想学建筑吗？"

　　江昭言愣住了。

　　她在两年前的微信里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她说她本来想学建筑，但后来改主意了。

　　沈温居然记得。

　　"改主意了。"江昭言的声音有点哑，"遇到了一个让我想学医的人。"

　　沈温微微一怔。

　　"哦？什么样的人？"

　　江昭言抬起头，直直地看进沈温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她很想说出真相。她很想告诉沈温，那个人就是你，就是两年前站在阳光下说要"成为别人最后的希望"的你，就是在宣传册上给我写电话号码的你，就是每次回复我消息都让我开心一整天的你。

　　但她没有。

　　因为沈温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钻石。

　　江昭言是在沈温伸手夹菜的时候注意到的。那枚戒指在暖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划过了她的心脏，明明她没有难过的理由才对。

　　"一个师兄。"江昭言收回目光，扯出一个笑容，随机编了个蹩脚的理由"他让我觉得，当医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那你要加油哦，"沈温端起水杯，冲她眨了眨眼，"学医很苦的。"

　　"我不怕苦。"

　　江昭言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谎言过后江昭言的话明显减少，沈温似有察觉，但碍于两人这才第二次见面，她摸不透江昭言的性格，以为她累了。

　　吃完后沈温一路闲聊送江昭言到地铁口，两人便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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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江昭言回到宿舍，把自己摔在床上，用枕头捂住了脸。

　　室友周念念正在敷面膜，听到动静凑过来："怎么了？失恋了？"

　　"没恋过，怎么失。"江昭言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江昭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伸出一只手，竖起了无名指。

　　周念念看了半天，恍然大悟："你喜欢的人结婚了？！"

　　"应该......没结婚，但是会不会是订婚？"

　　"那不也差不多——等等，"周念念一把扯掉面膜，"你喜欢的人？你有喜欢的人？谁？什么时候的事？"

　　江昭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两年前。"

　　"暗恋了两年？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周念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昭言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枚戒指的画面。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有奢望过什么。能和沈温在同一座城市，偶尔见面吃饭，听她说说话，看她笑一笑，就已经很好了。

　　就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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