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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的风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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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夏。南方某城市。
八月的S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闷热，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江昭言穿着最普通的蓝白双杠校服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白皙的额头抵着蓝色的隔热布帘，车内只有约莫二十多度，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樟树发呆，明年就该文理分科了，自己喜欢文科，但理科有更多可以选择的专业，江昭言内心的小人搏斗了整个暑假最终决定选理科。
今天是省附中组织的"医学夏令营"开放日，目的地是S市最好的医学院和附属医院。班主任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能让即将高二的学生提前了解医学专业，为将来的志愿选择做出规划，希望大家认真参观、积极提问。
江昭言对医学没有任何兴趣。
就理科而言，她比较想学建筑。她喜欢那些线条分明的图纸，喜欢用铅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轮廓。她的书桌抽屉里塞满了各种素描本，画的全是她想象中的房子——有落地窗的，有天台花园的，有面朝大海的。
但她妈说，建筑行业太辛苦，不适合女孩子。她爸说，学医好，稳定，体面，旱涝保收。
江昭言没有反驳。这两个专业都得选理科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自己能不能考上医学院还是个问题呢。
大巴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班主任拿着小喇叭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不要乱跑！到了里面跟紧带队的学长学姐！"
江昭言跟在队伍最后面，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医院的大门。棕黄色的建筑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各种科室的介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进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同学们好，我是今天负责带队的学姐，沈温。"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江昭言正低头跟着队伍行进，闻言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女孩——不，应该叫女人——她比江昭言高出几个厘米，五官柔美，气质温和，睫毛密得像画了眼线，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短的像小兔子的尾巴，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搭在白皙的脖颈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露出纤细的脚踝，整个人的身形像一株初夏的白玉兰。
让江昭言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睛，微微弯起的时候像两弯新月，里面如盛满了晨露。她看着面前这群燥热的高中生，目光中带着一种温和的关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是临床医学专业大四的学生，今年二十二岁，"沈温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接下来两个小时，由我带大家参观医院的各个科室。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江昭言站在队伍前几，隔着四五个多个叽叽喳喳的同学，看着最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
八月月的阳光从树梢间倾泻而下，斑驳的描绘在沈温的轮廓上。她侧过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那一刻，江昭言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响了。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直到整个湖面都在震颤，这个老师也太好看了吧，江昭言想。
"喂，江昭言，走了！"前面的同学回头喊她。
江昭言回过神，发现队伍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她小跑着跟上，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十五岁的她字典里还没有"一见钟情"这个条目。
她只知道，她突然很想靠近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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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的参观是无聊的。
至少对其他同学来说是这样——他们在模拟手术室外面"哇"了一声，在标本室里"啊"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偷偷玩手机。
但江昭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走在最前面的沈温，看她用纤长的手指指着墙上的图讲解，看她蹲下来耐心回答一个男生关于"心脏搭桥手术"的幼稚问题，看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时，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沈温讲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这个小动作让她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这里是急诊科，"沈温推开一扇门，"也是我以后最想去的科室。"
"学姐为什么想去急诊科？"有人问。
"因为急诊科是离生死最近的地方，"沈温回答，她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在那里，每一秒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觉得，做医生最大的意义，就是在别人最绝望的时候，成为他们最后的希望。"
江昭言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理想主义了，在这个连梦想都要被"稳定""体面""旱涝保收"定义的世界里，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显得格外珍贵。
参观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等待大巴车来接。江昭言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原地，看着沈温和其他几个学长学姐一起收拾宣传资料。
她想上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 "
"嗯？"沈温抱着一摞宣传册回过头，看到了站在原地局促不安的江昭言。
"学姐，"江昭言的声音有点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你刚才说想去急诊科，那......急诊科的医生，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沈温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怎么，你想学医？"
"我......"江昭言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沈温把手里的宣传册放在桌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江昭言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
"没关系，慢慢想。"沈温从桌上拿起一本宣传册递给她，"这个你先看看，上面有我们学院各个专业的介绍。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加我微信问我。"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宣传册的封面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字迹很漂亮，是那种工整中带着一点潇洒的字体，每一笔每一划都恰到好处。
"谢谢学姐。"江昭言双手接过宣传册，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不客气。"沈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高一对吧？还有两年时间，不用着急做决定。"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校服传到肩膀上，江昭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温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她走过江昭言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淡淡的风，风里夹杂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是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清淡香气。
江昭言站在原地，抱着那本宣传册，看着沈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橘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将走廊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江昭言低头看着宣传册封面上那串数字，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描摹了一遍。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但她突然不那么抗拒学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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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上，江昭言靠着窗户，把那本宣传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她的同桌齐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手写数字，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谁的号码？那个带队的学姐？"
"嗯。"
"你要加她微信？"
"......"江昭言把宣传册往书包里塞，"她说有问题可以问她。"
"你有什么问题？你今天之前连医学两个字都不会写吧？"齐小满嘿嘿笑着，"你是不是对那个学姐——"
"闭嘴。"江昭言的耳朵红得要滴血。
齐小满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八卦笑容一直维持到下车。
那天晚上，江昭言在被窝里举着手机，把那串数字输入了微信搜索框，然后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沈温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照，远处是密密麻麻的灯火，近处是一片幽蓝的海面。个性签名写着一行小字：
"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这是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江昭言在宣传册上看到过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她改了七遍——
第一遍："学姐你好我是今天参观的高一学生"——太正式了。
第二遍："嗨学姐！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医学专业的问题～"——太油腻了。
第三遍："沈学姐我是江昭言"——对方根本不认得她名字。
第四遍："学姐你好，我是今天最后跟你要宣传册的那个女生"——太啰嗦了。
第五遍："你好，我想了解一下医学专业"——太像推销。
第六遍："学姐，我决定要学医了"——太突然了。
第七遍：
"学姐你好，我是今天开放日跟你聊天的那个高一女生。你说有问题可以问你，所以冒昧加一下微信，希望不打扰。"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捂着脸在被子里滚了三圈。
十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昭言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速度从被子里弹起来，抓起手机——
沈温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沈温：你好呀，最后走的那个女生对吧？想好要学什么了吗？
她记得我。
江昭言抱着手机，傻笑了整整五分钟。
江昭言：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我在认真考虑医学。学姐方便的话，以后可以多问你一些问题吗？
沈温：当然可以，随时都行。不过我平时课业比较忙，马上要去实习了，有时候回复会慢一点，别介意哦。
江昭言：不会的！学姐忙的话不用着急回，我等着就好。
沈温：好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江昭言：江昭言。昭告的昭，语言的言。
沈温：很好听的名字，光明之言。
江昭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S城还没有入睡，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车声和蝉鸣。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
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沈温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想起她说"成为别人最后的希望"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播放一次，心跳就快一分。
她窝被窝里，对着手机屏幕上"沈温"三个字，轻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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