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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故人 摄政王有位 ...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时,摄政王府已是一片忙碌。姜镜棠被青黛轻声唤醒,窗外还挂着未落的星子。

      “娘娘,王爷吩咐今日要入宫面圣,奴婢伺候您梳妆。”青黛捧着铜盆立在榻前,热气氤氲了盆中漂浮的梅花瓣。

      姜镜棠撑起身子,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昨夜那幻象让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影。

      “王爷呢?”她声音微哑。

      “王爷寅时便起了,此时估计在书房处理军务。”青黛捧来一套绛紫色宫装。

      姜镜棠指尖抚过衣料上繁复的暗纹,这是东渊贵族女子觐见帝后的正装规制。

      “还没好?”秦玄翊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今日着了正式朝服,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蟠龙在烛火下张牙舞爪。见姜镜棠还散着长发,他剑眉微蹙:“半刻钟。”

      待他转身离去,姜镜棠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月牙痕。青黛手巧,很快为她绾好凌云髻,斜插一支金凤衔珠步摇,既不失侧妃体面,又不越正妃规制。

      ……

      马车穿过南宫门时,朝阳正洒在宫墙的瓦上。

      姜镜棠透过纱帘望去,东渊皇宫比景盛更为恢弘,黑曜石铺就的广场上立着十二根盘龙柱,每根柱顶都蹲着青铜铸造的睚眦。

      “待会面见圣上…”秦玄翊突然开口,指尖轻轻敲击膝头,“你知道该说什么。”

      姜镜棠垂眸整理袖口繁复的褶裥:“妾身明白。”

      踏入便殿那刻,姜镜棠立刻察觉到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高座上的秦骞身着明黄龙袍,体格肥硕。而他身侧的皇后则珠翠满鬓,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臣弟参见皇兄。”

      姜镜棠跟着盈盈下拜,裙摆如莲瓣绽开:“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快入座吧。”秦骞虚扶一下,咳嗽两声才道,“今日一见弟媳,果然如传闻中般姿容绝世。”

      皇后忽然轻笑:“听闻景盛女子善烹茶,不知公主可习惯我们北地的奶酥茶?”

      姜镜棠刚坐下,宫女就奉上鎏金茶盏,她接过轻嗅后莞尔:“北茶醇厚如松涛,南茶清冽若山泉。臣妾有幸得尝两地风味,方知天地造化之妙。”

      秦骞闻言抚掌:“这利嘴,果然是江南的才女。”他转向秦玄翊,“王弟得此佳人,朕心甚慰。”

      皇后却不依不饶:“公主远嫁而来,可会思念故国?”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击案几,“本宫听闻景盛皇宫有株百年垂丝海棠…”

      殿内骤然安静。姜镜棠感到秦玄翊的视线,她微微谄笑:“娘娘见闻广博。那株海棠今年开得极好,想必正将落英洒满臣妾旧居的窗台。”

      她轻抿一口茶,“不过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臣妾既入东渊,便是东渊人。”

      皇后闻言冷笑一声,指尖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公主当真认为自己是东渊人了?本宫怎么听说,前几日你还偷偷派人去打听景盛的消息?”

      姜镜棠心头一紧,还未开口,身侧的秦玄翊忽然轻笑一声:“皇嫂多虑了。”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扳指,“她不过是惦记着几个流落在外的旧仆,托人打听下落罢了。”

      赤色瞳孔转向皇后,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就像皇嫂当年从西凉嫁来时,不也带了几十个陪嫁侍女?”

      皇后脸色微变,正要反驳,秦骞突然咳嗽着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他转向秦玄翊,“王弟,朕还有些事与你商议。”

      秦玄翊会意,起身道:“臣弟正有此意。”

      秦骞看向皇后:“皇后带弟媳走走吧,听闻近日…梅花要谢了。”

      皇后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臣妾遵命。”她起身时裙裾翻飞,珠翠叮当,“随本宫来。”

      走出便殿,阳光刺得姜镜棠眯了眯眼。

      皇后在前方走得飞快,八幅暗绣凤纹的锦裙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声响。穿过三道宫门后,皇后突然在一株老梅树下停步。

      “本宫忽然想起还有要事。”皇后转身,杏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侧王妃自己逛逛吧,这皇宫的景致…想必与你家乡大不相同。”

      不等姜镜棠回应,皇后已带着宫女们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飘散。

      姜镜棠独自站在岔路口,举目四望。

      东渊皇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黑曜石铺就的宫道纵横交错,每座宫殿都长得一模一样,连檐角蹲着的石兽都毫无二致。

      她试着按记忆往回走,却在转过几个弯后彻底迷失了方向。

      从前在景盛皇宫时,她曾因迷路被困在御花园整整半日,吓得父皇连夜命人在各处路口设置路牌。可如今这东渊皇宫布局诡谲,哪有什么路牌可循?

      “这可如何是好……”她轻咬下唇,若是被宫人发现堂堂王妃在宫中迷路,怕是要沦为笑柄。

      正踌躇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王嫂可是迷路了?”

      那嗓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姜镜棠蓦然回首,只见梅枝横斜处立着个锦衣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袭月白锦袍上绣着银丝云纹,腰间悬着把象牙骨折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与秦玄翊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股凌厉煞气。

      少年见她愣神,折扇“唰”地展开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小王秦昭明,见过王嫂。”

      他行了个潇洒的抱拳礼,“王嫂盯着我瞧,莫不是被我的俊朗迷住了?”

      姜镜棠这才回神。她端正面容福了福身:“原来是昭王殿下。本宫初入宫闱,确实……”

      “迷路了?”秦昭明“啪”地合上折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这皇宫九曲十八弯的,连我小时候都常走丢呢。”

      他忽然凑近,带着衣上熏过的松木清香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似有些熟悉。“是皇后带你来的吧,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收拾她。”

      姜镜棠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轻声道:“殿下莫要再开玩笑了。”

      秦昭明见她神色认真,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意不减:“小王岂敢打趣王嫂。”

      他正色,压低声音道:“皇后那人虽是我皇嫂,但出自漠北草原,性子最是骄横。当年嫁来东渊时,也曾这般刁难我,所以自是厌她。”

      姜镜棠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些信息。她初来东渊,对朝中势力尚不熟悉,若能多了解几分,日后行事也能多些把握。

      姜镜棠抬眸,见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郁色,不由轻叹:“殿下慎言。”

      “怕什么?”秦昭明随手折下一枝半开的红梅把玩,“这深宫里谁不知道她跋扈?”

      他将梅枝递来,“王嫂初来乍到,不如随小王去御花园走走?这宫里的路,我最是熟悉。”

      姜镜棠犹豫片刻,终是接过梅枝:“有劳殿下。”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徐行,秦昭明折扇轻点各处宫阙:“紫宸殿偏殿是陛下炼丹之所;那边是凰藻宫,皇后寝殿…”

      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王嫂日后若遇刁难,可往西北角的慈安宫去。太皇太后最是慈和,连摄政王都要让她三分。”

      姜镜棠指尖轻抚梅瓣,状似无意道:“殿下对宫中倒是了如指掌。”

      秦昭明折扇轻摇,驻足于一处回廊下,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王嫂可知,小王不仅熟知宫闱布局,更知晓些陈年旧事? ”

      姜镜棠指尖的梅枝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已浮起三分好奇:“不知殿下说的是何人旧事?”

      少年压低嗓音道:“正是我那十二王兄。”他口中的正是秦玄翊。

      秦昭明故意将字咬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王兄为何只封您作侧妃,您当真不想知道?”

      姜镜棠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愿闻其详。”

      “这事说来话长。”秦昭明引她至一处石凳坐下,折扇“唰”地展开又合拢,“王兄有位青梅竹马的故人,是太皇太后认下的义女,册封灵云郡主。”

      他指尖轻点扇骨,似在斟酌词句,“那郡主生得玉雪可爱,自小便养在宫中,与王兄同吃同住,真真是形影不离。”

      廊外忽有风过,吹落几片早凋的梅瓣。

      姜镜棠不动声色地拂去裙上落花,却听少年声音陡然一沉:“可惜天妒红颜,郡主十四岁那年忽染怪疾,浑身生满赤斑,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说是怪病传染性极强。”

      “当时满宫哗然。”秦昭明冷笑一声,“那些平日阿谀奉承的,个个喊着要将郡主逐出宫去。唯有王兄——唯有他日夜守在病榻前,亲手喂药拭汗,连先帝的杖责都不肯退半步。”

      姜镜棠见他憾然,却想着那怪病是什么:“后来呢?”

      “后来?”少年长叹一声,眼中竟浮起几分真切哀色,“郡主终究没熬过那个雪夜。王兄抱着尸身在雪地里坐了整宿,第二日被人发现时,十指都冻在了郡主衣裳上…”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您猜怎么着?太医复诊时才知,郡主根本不是疫病,而是中了蛊毒!”

      女人心头猛地一跳,却见秦昭明已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所以啊王嫂,您这侧妃之位…”他意有所指地拖长声调,“怕是永远要矮正妃一头了。”

      姜镜棠听着秦昭明的话,心里冷笑。位分?于她而言,这二字轻如飞絮,吹不起半点涟漪。

      侧妃之位,不高不低,恰是最好。

      她闻言,缓缓抬眸,将手中梅枝轻轻置于石桌上,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姜镜棠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我能得侧妃之位已是王爷垂怜,岂敢奢望其他?”

      秦昭明见她这般淡然,眼中竟闪过心疼之意,不过转瞬即逝:“王嫂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深宫里,太过懂事反倒容易受委屈。”

      姜镜棠轻声道:“人心叵测,世事难料。或许……这便是命数。”

      她抬眼望向远处宫墙,“多谢殿下告知这些,本宫记下了。”

      少年也不知怎的,那快板似的嘴儿安静下来。打量她片刻后,说道:“王嫂可知灵云郡主生前最爱穿紫色?您今日这身衣裳…”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她紫罗裙裳。

      姜镜棠心头骤凛。难怪那日选妃,她着暗红嫁衣时,那人眼中似有暗潮涌动。原是将她当作故人替身。

      思及此节,心中涌上恼怒,又被她生生咽下。好个东渊摄政王,灭她国祚屠她亲族,竟还要她扮作亡魂供其凭吊!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羞赧:“殿下说笑了……岂敢与故人相较?”

      “王嫂何必自谦?要我说…”秦昭明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只见丹霞身影快速而稳定地出现在廊道尽头,几步便到了近前,气息微促但不见慌乱,利落地福了一礼:“娘娘,王爷已议完事,命奴婢来寻您。”

      说话间,丹霞扫了一眼昭王,带着几丝警惕。最后也福了福身:“昭王殿下。”

      姜镜棠顺势起身,向秦昭明盈盈一拜:“多谢殿下引路。”转身时,袖中被捏作碎屑的梅枝簌簌滑落,散了一地。

      穿过九曲回廊,她面上温婉笑意寸寸冻结。替身缘由半真半假,但此事不会耽误复国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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