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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眼中幻象 天灾人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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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霾笼罩在东渊上空,摄政王府的烛灯依次亮起。
姜镜棠倚在窗边。五日了,自那日分开,秦玄翊再未踏入院落半步。
“娘娘,该用晚膳了。”青黛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姜镜棠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王爷今日可回府了?”
“王爷仍在军营。”青黛一边布菜一边答着,“最迟明日后回府。”
她起身,缓步走向案几,素白的指尖拨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鲈鱼、江南蜜饯,还有一碗北国不常见的米饭。
“这是…”
“王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青黛轻声禀道,“说您来自南方,定想念家乡口味。”
惺惺作态……姜镜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籼米,定是从景盛掠来的。东渊哪有籼米可吃,这碗饭……也不知沾了多少血。
她沉默地夹起一片藕,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用过晚膳,姜镜棠借口乏了,早早打发下人出去。待脚步声远去,她吹灭烛火,只留一盏微弱的油灯。
窗外传来三声夜枭的啼叫,姜镜棠轻轻推开窗棂。一道黑影如燕般掠入,单膝跪在窗前。
“倩影见过公主。”黑衣人揭开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却冷峻的脸庞。这是从小陪伴她的暗卫。
“倩影……快起来。”她压低声音,“查得如何?”
倩影眉头紧锁:“公主,情况不妙。摄政王在烬城周围布下重兵,不许任何人进入。属下试图潜入三次,都失败了。”
“烬城?”
烬城是重地枢纽,现已被东渊占领。虽东渊强盛,霸权四方,但枢纽价值提升,只会变为他国的“眼中钉”。
秦玄翊此番作为,是想严防他国再攻,后续也定会示威。
“所以前几日他不在东渊。”
倩影点头:“还有一事,属下已联络上景盛旧部。”
“细说。”
“该旧部只是一小部分,分布在前尘村,现有一千余人,皆是当年随林大人赴任的景盛子民。”
倩影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递给她,“他们暗中组建了“春耕社”,表面务农,实则日夜操练。”
油纸展开,露出半块刻着牡丹纹的铜符。这是景盛暗卫的调兵凭证,当年皇帝亲手赐给林大人的信物。
“林大人可好?”
倩影神色微黯:“大人听闻国破那日,呕血三升。如今虽病体支离,仍坚持每日校阅青壮。”又从袖中取出封信笺,“这是大人亲笔。”
素笺展开。
臣林叙寇叩请公主金安:山河破碎,臣等肝肠寸断。然公主尚在,景盛不亡。前尘村现屯粮千石,铸兵四百。只待公主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镜棠眼前浮现出那位总是捧着农书的老臣。
当年她随父皇巡视前尘村,还是林大人手把手教她辨识稻穗。
“林大人有心了。”她将信笺就着烛火焚尽,“日后传信,需得更谨慎些。”
倩影会意:“属下已安排村中绣娘在绢帕上绣暗记,与我以探亲名义往来。
窗外忽传来更夫梆子声,姜镜棠神色一凛:“秦玄翊近日在查前尘村么?”
“尚未。”倩影压低嗓音,“但三日前有玄甲卫在邻村搜查流民。”
前尘村地处两州交界,本是三不管的荒芜之地。如今想来,倒是阴差阳错留了退路。
姜镜棠心中盘算着。虽说目前秦玄翊尚未查到前尘村,但玄甲卫在邻村的行动已敲响警钟。
“你即刻回去,告知林大人,加强戒备,切不可掉以轻心。春耕社的活动也需更加隐蔽。”
倩影领命,起身欲走,却又停下:“东渊除了摄政王这方势力,还有另一方躲在暗处的势力需警惕……”
姜镜棠要追问,倩影突然身形一闪,隐入黑暗中。
她正疑惑,寝外却传来脚步声。不过几瞬,房门被推开,秦玄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还未歇息?”他扫过空荡荡的床榻,又落在窗边独自站立的姜镜棠身上。
姜镜棠心跳如鼓,面上却不露分毫:“睡不着,起来瞧瞧雪。”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听青黛说,您还在军营。”
秦玄翊缓步走近,“这点小雪有什么可瞧的。”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军营不比府里,榻冷衾寒,四面透风,哪及此处半分暖和。”
他顿了顿,赤瞳微垂,落在她干燥得微红起屑的皮肤,“想着好生歇一晚,便回来了。”
姜镜棠垂下眼睫,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侧首,将脸颊更贴近他掌心几分,抬起眼,竟有几分柔顺之意。
样子看着不假,毕竟她最会演戏。
“王爷风尘仆仆归来,想必辛苦。”她声线轻缓,“可曾沐浴?妾身服侍您。”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秦玄翊垂眸看她,赤色眼瞳亮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那样看着,目光从她眉眼缓缓滑至唇角,又落回眼底。
姜镜棠心跳如擂,面上却不改颜色,任由他审视。
片刻后,那只冰凉的手轻轻移开。
“不必。”他转过身,向案桌方向走去,“上榻等我。”
姜镜棠垂首应是,转身向内室走去。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他在案前坐下,似在整理文书。
她行至榻边,褪下外衫,只着月白中衣,掀开锦被,在榻里侧躺下。帷帐半垂,遮去大半烛光,只余昏黄一线,映着不远处那道端坐的身影。
她侧卧着,目光越过帷帐缝隙,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他背对着榻,正伏案疾书,偶尔停顿,似在翻阅什么。
姜镜棠缓缓闭上眼,心思飘向了别处。
其他势力?躲在暗处?会是秦玄翊的帮手么?
正出神间,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烛火熄灭的那种暗——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黑暗,如同被什么力量从眼底直接抽走了所有光。
姜镜棠心中一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睁开分毫。
但那黑暗中,渐渐有了画面。
她看到了景盛。
那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此刻正匍匐在她身下。
干裂的田地如龟背,河水断流,成群的饿殍倒在道旁,皮包骨的手还紧紧攥着一把枯草——天灾。
画面一转,干裂的大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卷的烽烟。城池残破,尸骸遍野,百姓们四散奔逃,身后是穿着东渊玄甲的追兵,刀起刀落,惨叫与哀嚎混成一片——人祸。
姜镜棠想闭眼,却发现自己早已“闭”着。她只能看着,看着那片她守护过的土地,一寸寸被灾厄与战火吞噬。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股悲怆与恐惧淹没时,画面最后一次变幻。
一片山川出现在眼前——南川盆地。盆地深处,却有一处所在,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目,却无法忽视,如同一颗出土的明珠,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向夜空吐露着微弱的呼吸。
光芒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活物,又像……
画面戛然而止。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光重新涌入眼中。姜镜棠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看向案桌——
秦玄翊仍坐在那里,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眉目低垂。
那盏孤灯,依旧燃着,火苗轻轻摇曳。
灯,没有熄。
姜镜棠怔怔地看着那团火,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刚才那一瞬的黑暗,那黑暗中的画面,究竟从何而来?是她太累了,生出幻象?
她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
烛火微微一跳。
案上,秦玄翊指尖凝在半空,似有所感。他没有抬头,赤色眼瞳未从纸卷上移开,只将那薄薄一纸缓缓卷拢。
方才卷上所绘——一座山,高耸入云。里边本存在着一个文明:三五成群的百姓或坐或卧,姿态各异,有的倚石,有的伏地,有的蜷缩成一团。细看之下,那些人身上覆着薄薄一层冰霜,眉睫皆白,面容却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再不会醒来。
他静坐片刻,忽而抬手,将那卷纸收入袖中,动作轻缓,几不可察。
秦玄翊旋即起身,走向床榻,边走边解腰间玉带。
玉扣轻响,落在妆台之上。外袍褪下,随手搭在屏风,露出内里玄色中衣,衣料柔软,紧贴宽阔肩背。
榻边帷帐半垂,他抬手拨开,矮身坐于榻沿。床榻微微一沉。
姜镜棠背对着他,蜷在锦被之中,呼吸轻浅平稳,似已沉入梦乡。月白中衣在昏暗中只余一抹淡影,乌发散落枕上,如一匹悄然铺开的缎。
秦玄翊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极淡,淡得近乎无意,却又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压在那双赤色眼瞳上方,指腹抵住眉骨,缓缓揉动。
良久,他放下手。
躺下时,玄色中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精壮手腕。他侧过身,背对着她,与那道纤细背影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