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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位 ...

  •   那位沈先生穿着件葵花胸背团领衫,戴乌纱帽、犀角带,一看便是匆匆从职上赶来。他边听着太医讲病情,边从带来的药箱中找出银针来。黄翡指使着一堆小丫头们抬屏风。他见到大太太上前,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大太太忙让他不必拘礼,速速救人要紧。

      沈先生叫小春脱去王珺的衣裳,随后施针。

      三针下去,王珺开始喘气了。

      大太太终于呼出一口气。

      那位沈先生不疾不徐地收好针,拿过纸笔,写下药方。他对大太太点了点头,道:“这药一个时辰后灌下,最多待到辰时,便可醒来。明日此时我再来。进些流食,不要太过劳累。”

      大太太叫人去取银两,沈先生道:“不必。小人还有公务,先告退了。”

      翩翩然走了。

      走了。

      大太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转身问黄翡道:“他是个什么来路?”

      “他是罪臣之后,吴王坏了事,他爹是吴王属官,也遭了殃,他那时五六岁光景,进宫当了火者。孝景皇后救过他一命,他便跟着孝景皇后了。他那手医术是跟他师傅裘太监学的。此人极聪明,也极不通人情。圣上却赏识他,如今在司礼监当随堂太监了。”

      “我一时也摸不清他的路数。当今,哪个得宠点的太监不穿蟒?若说不得宠,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样子,看着骄横。瑾娘还救过他一命呢,他这样爱答不理的,瑾娘也真是,尽弄些中山狼。”

      “也是怪事一桩。只是这些阉人怪癖都多,他定也有些绝活在,七姑娘被他一针扎下去就喘气了。”

      “你刚说他被圣上赏识?他虽不要银子,咱们不能不给,明日他来,再塞一次。”大太太心中盘算着如何向大老爷明说。

      过了一会,王珺果然醒来,泪眼朦胧地伏在大太太膝上。大太太宽慰了几句,王珺也默默无言,回了自己屋里。二太太和六少奶奶派人来看了一回,邹姨娘带着王环也来了。邹姨娘眼睛微红,轻声细语,抚摸着王珺的发顶,道:“可心疼坏我了。你身子单弱,若是有什么事,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你娘呐。有什么要吃的,要玩的,姨娘去给你弄来,啊?以后自个儿当心,不是小孩子啦,啊?”

      王环没说什么话,看她姨娘念叨,道:“姨娘,姐姐要休息。”王珺躺在床上,靠着枕头,细声道:“我不孝,劳烦姨娘挂心。”

      邹姨娘又劝勉了几句,才依依不舍走了。看到一波一波人都走了,王珺咳嗽了两声,小春忙给她倒了水来,服侍她喝下。王珺道:“今天你做的很好。越来越沉稳是好事,以后到了宫里面,也要谨言慎行才是。”

      “今天我真为姑娘寒心。”

      “有什么好寒心的?咱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年,什么冷眼没瞧过?”王环呵呵笑了一下,把人往被里钻了钻。

      “我原来以为姑娘现在有了个大前程,人家就会另眼相待了。”

      “另眼相待要靠自己的本事。我这个大前程归根结底是国公府给的,所以别人愿意来捧捧我。我若是不好了,这个前程自然就给别人——你别忘了,八妹妹可还没出嫁,只是议亲——咱们有什么好说的?”

      当晚小春和沉璧轮番守着王珺,王珺的气的慢慢顺了,只是脸上还是红而痒。大太太派人来看过,已无性命之忧,便也当无事了。

      “沈先生来了。”小春把沈润引进来后,王珺就道:“你们都熬了一夜了,快去睡一睡。”小春会意,拉着沉璧出了门。

      “沈先生好。”王珺坐在炕上泡了壶明前茶,笑眼弯弯。

      沈润面无表情,饮了一口,道:“姑娘为何事?”

      王珺答:“找先生看病。”她还是一副病容,平日木讷的脸上却又有了几分鲜活。

      沈润勾了勾唇,道:“我该把姑娘的肚子剥开,把五脏六腑都细细查看过,把坏的,烂的,都尽挑去,姑娘的病就大好了。”

      “沈先生别损我了。”

      “姑娘到底为何事,要请我来。”

      “我问先生,若有人在国丧期间,行□□事,该如何?”

      “有律法。”

      “此人用律法处置不得。”

      “那姑娘就想替天行道,杀死他?”

      “先生这话像在指责我,是,我是想杀之后快。”王珺坦然的像是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情。

      “王珺,皇后不会想要你为她冒险。”

      “沈润,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提姐姐?你在宫里为何不护好她?她薨逝你升迁,我还没祝过你高升呢!你们成天说什么姐姐不会让我涉险,可怜姐姐慈悲心肠,养出这么些只会念着姐姐、到头来半点事不肯为姐姐做的人。你不要装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教训我。”

      沈润没有言语,只是望着王珺的眼睛。王珺看着他那双点漆般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别再提姐姐,我求求你别再提姐姐。我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所以我看到更对不起姐姐的人,我就想杀了他!沈润,姐姐走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她渐渐带了泣声。

      “你说你想杀谁。”

      “我的四哥。他与四嫂的陪嫁丫鬟珍珠在姐姐的丧期通奸,珠胎暗结。我四嫂将丫鬟送回娘家,估摸着她自己不能生育,想去母留子。长大些,年纪就好瞒了——到时候在接到府里,当亲生的养。”

      沈润沉吟片刻,道:“此事我会去办好。”

      她突然嫣然一笑,道:“王家要送我进宫,以后还要沈先生多关照。”她的手支着头,腕上笼着的金压袖空落落的,话里有着一股无尽的寂寥。

      沈润突兀地开口:“安庆公主夭折,是因吃了准备给太子的糕饼。皇后查明是李嫔所为,李嫔是文华殿大学士李秉启之女,当时盛宠,皇后下令鸠杀,李嫔畏惧自裁。圣上言皇后嫉妒,没有看顾好公主反栽赃他人。两人争吵,皇后不愿面见圣上。圣上命人在入宫名单上加上五姑娘,本想皇后服软。皇后不舍亲妹,只能服软——哪知第二日,五姑娘就病死了。皇后悲伤不止,却发现又有了身孕。也许是悲伤过度,孩子小产,自己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道:“油尽灯枯。”

      “皇后薨逝后,圣上悲痛,亲拟美谥。我曾见圣上对着皇后的发簪空坐,想必心有亏欠,故对太子与长乐公主宠爱有加。”

      “沈先生……”王珺感到一阵恶寒涌上心头。沈润在暗示她,如果要追究皇后早逝的源头,便是当今圣上。这人惯会撇清自己的。可的确,姐姐的生死,王家的兴衰,太子的废立,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姑娘保重自己。”沈润面色平和无波,他清瘦,没有蓄须,看不出年纪,一如七年前。

      王珺想起七年前她发高热,死死抓着面前这人冰冷的手,很硬,像抓着竹子。他整个人也像“冉冉孤生竹”,直,节节高升,但心是空的。

      她没法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情感,他面如平湖地看着她在他眼前发疯。他接受了她对她的一切指控,以置身事外的态度,不悲不喜,无怒无怨。而她,面对的越是平静,就越有打破的冲动。

      “先生不问我愿不愿意进宫吗?”

      “我进宫难道是自愿的吗?”

      王珺差点噗嗤笑了出来,天爷,虽然不道德,但她真的觉得这个笑话好好笑。

      “姑娘是聪明人,做的也是聪明事。但宫里靠聪明是走不长的。”

      “还要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沈润一直在写字,终于放下了笔。王珺拿起一看,是药方。

      “姑娘交代我的事,我一定去做。只是我帮姑娘做这件事,是为了孝端娘娘。”

      “得,我知道,你怕我一回生二回熟,差使上你,要你帮我杀人放火。我还没这么蹬鼻子上眼呢!”

      “说到一回生二回熟,姑娘这次就是‘二回熟’了吧?姑娘是运气好,把我等来了;我要是有事耽搁了,姑娘就死了。”

      “我心里有数。”

      “别再伤自己身子了。”他留下简短的一句,起身行礼,走了。

      王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人,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只这一次用他,以后还是自己想办法。

      她在国公府长大,其实没攒下什么东西。收买人,她那点月例银子哪里够。

      她对珍珠这件事,最早的念头是从沉璧无意间一句:“珍珠有些发胖。”去闻韶阁请安时,丫鬟们便站在抱厦处等候,她们也会说上两句话。她立马就往身孕上想,不为别的,这些有脸的大丫头们个个爱俏,哪里舍得自己胖起来。

      珍珠手段不可谓不高,四少奶奶想用自己的陪嫁丫鬟笼络住四少爷,可四少爷什么没见过没吃过?四少奶奶送上来他就笑纳,不给他他也不慌,反勾的院里的丫鬟们勾心斗角,邀宠献媚不断。四少奶奶也不是什么慈善人,于是其他的陪嫁丫鬟死的死,打发的打发,唯有珍珠稳坐钓鱼台,最得四少奶奶信任。

      随后是四少奶奶面对大少奶奶肚中胎儿的异常关注与些许烦躁,以及嫌她没做派。是什么事情让精明善言语的四少奶奶会口不择言?

      沉璧仔细打听,确实发现了些蛛丝马迹。比如珍珠慌慌张张从房里跑出来,脸上有个巴掌印。第二日就又无事了,四少奶奶还把自己的一只金镶宝石观音满池娇分心给了她。

      如果之前是揣测,真正确定就是王环告诉她珍珠被四少奶奶送回娘家。王环也有所察觉,而且确定她怀有生孕。

      国丧期□□是重罪。

      大少奶奶这胎分去了众人的注意,所以珍珠的事情可以被瞒过去。等孩子长得差不多了,中间差了一两个月更看不出来。到时候再带回府里。这一辈的子嗣实在是少,这孩子会被认下,四少奶奶从此便有子嗣傍身了。至于珍珠,她的命应当无法保全。

      不能不说的确是好算计。只是有一样——一旦事发,又该如何呢?四少奶奶做这件事得有娘家的助力,这不是把国公府的把柄交给了辜家吗?王环考虑的想必就是这一点。

      王珺想的是——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在自己亲姐姐的丧期里□□婢女,这个四哥,也太该杀。

      三姐姐的身后名不能被这些禽兽们毁掉。

      她想到大嫂子生下了嫡长孙。大哥哥是嫡长子,以后爵位是他袭。可大哥哥和大嫂子两个人都身子不好。这位嫡长孙能不能长大,也是令人担忧的。若是有好歹,以后的爵位就是二哥哥袭。二哥哥……

      大太太初为人母时教子极严,大老爷和老国公也都极看中这个嫡长子,大少爷在四岁时背《尚书》磕巴,大太太罚他在院子里站着立规矩,结果发高热,大病一场,身子大不如前。从此断了从戎的念想。

      所以后来的少爷们,大太太就再不敢教训。二少爷和四少爷也就养得无法无天。大老爷在闽南打仗,无暇顾及孩子的教育,而老国公在长公主死后郁郁不振,只对三姐姐有偏爱。

      二少爷不过在锦衣卫挂个千户的虚职,只领饷点卯。他性子急躁,也没什么才干,从前在外面没少拿国舅架子压人。二少奶奶事事顺着他,只守着个儿子读书。

      国丧期满,长公主就该有下一步动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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