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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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立夏，大少奶奶生了个男孩，阖家大喜。大少奶奶生产时没了半条命，喘着气，看了孩子一眼就晕过去了，仆妇们一边急着灌参汤，含参片，一边去报喜。院里的小丫头穗穗哪里见过这阵仗，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带着一股血腥气，只是哭。
大太太本是大喜，就要去告诉祖宗，看着这小丫头匆匆忙忙乱跑，才想起儿媳还在里头，忙问道：“大少奶奶怎么样？”
“她，她怕是不成了……”穗穗登时被翠玉抓着胳膊扇了个耳光，脸登时就肿了。“小丫头片子懂得什么，再胡说把你舌头割了！”大太太把翠玉往身后挡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道：“慌什么，佛祖保佑着呢。”一面请人把太医叫出来问话。
哪知大少爷听见这话，不管别人如何栏着，冲进房中，看见他媳妇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眼睛也闭着，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边上的奶娘还裹着他儿子要给他报喜道：“大少爷，是个小少爷！”
“我媳妇呢！明芙！明芙！”大少爷跌跌撞撞往床边跑去。“这孽障不如不生呢，明芙！月姐儿还小呢！明芙！”
大少奶奶微睁了睁眼，气若游丝，道：“我还没死呢，号什么。”又把眼闭上了。大少爷抓着她的手不放，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她的魂灵。
按规矩，未婚的小姐是不会让她们来看这场面的，王珺是来给大太太请安时刚好碰上大少奶奶发动，大太太也有意练练她的胆量，没让人送她回去。
怪不得不让看呢，光在产房外就心惊胆战的。二少奶奶和四少奶奶都在，看见王珺脸发白，忙让人扶她去歇着。王珺摇了摇头，道：“不打紧。”四少奶奶笑道：“妹妹别害怕，我看了都心头发慌呢，这里有我们呢。”
王珺心头茫茫然。三姐姐生育了四次，孝景皇后生育了六次，从来只把生儿育女当喜事，无论是皇家还是百姓，都信多子多福。
王珺一直以为自己也会生到不能再生，多多生儿子，这样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她扶着沉壁的手回房，念道：“天爷，我不要生，我这条命别送里头了。”
沉壁悄声道：“我的姑娘，您得生呀。人心隔肚皮，自己生的才心连心呐。”
王珺心中突然起了更大的恐慌——大太太不只是为了练她胆，还想让她也对怀孕起畏惧，一心一意抚养三姐姐留下来的孩子。
拐到了藕荷轩，刚进门就看到王环坐在炕上与小春一块玩穿茉莉花球玩，几上用水晶碗满满盛了鲜茉莉花。她穿着件云纹白罗通袖袄儿，外罩月白暗花纱比甲，下身是妆花织金蓝锻裙，耳上只两对米粒大小的金耳塞，端的是富贵而不俗。光透过窗照在她肌肤上，晶莹如雪。见到王珺只笑了笑，问道:“大嫂子生的是男孩吗？”
“是。”王珺并不多言语，匆匆坐在桌边的黄杨木小凳上喝茶。
王环道：“那真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王环何尝不羡慕大哥大嫂的恩爱情深。王环突然起身，在她身边站定，俯身在她耳道：“四嫂把珍珠送回娘家去。”
王珺心头一动。
四少奶奶的陪嫁丫头，珍珠。她生得好，修眉俊眼的，可陪嫁来的四个丫鬟里头只有她没被四少爷收用过。她们与珍珠并没有来往。
王环想说什么？珍珠，的确今日没见着她，算起来有五日没见人了。只是这丫头与她们有什么关系，王环为什么在今天告诉她。
王环性子清高，却不是胡言乱语的人。徐家久久没有动静，长公主那里收到了衣裳，也只让她捺着性子等。
珍珠出事，与她们会有什么相干。
她细细一想，指甲嵌进了手掌肉里。她走到了梳妆台前，抽开螺钿妆匣小屉，放的是些零碎的绢花。她拔下头上的一只细银簪，挑开了夹层。原来这抽屉有两层，下头一层装着一盒银盒装的香粉。王珺挑了一些扑在面上。她又用抿子抿了抿头发，带上小春往闻韶阁去了。
闻韶阁中只有黄翡带着几个垂髫小丫头做活，见到王珺，放下手上的活计，道：“姑娘来了，太太不在这儿。”黄翡比碧玉年长，却被碧玉压一头。她是个忠厚人，也不气恼。
“姐姐，我知道。我今儿有些心慌，向姐姐来讨点药吃。太太这儿有朱砂安神丸吗？给我吃一丸。”
黄翡笑道：“姑娘，药不能混吃。要不派人去请太医来。大少奶奶那儿现成备着太医，请他们来看看。”
王珺忙道：“那哪成，大少奶奶那里离不了人。来报过信没，大嫂子生了个儿子。”
正说着，王珺的脸红起来，像漫上了云霞一般。
黄翡慌忙道：“姑娘怎么了？快去叫太医！”
王珺大口喘着气，道：“我的脸好热。”小春忙来扶起她，疾声道：“快来把姑娘扶到炕上。”几个小丫鬟七手八脚把她扶到炕上，王珺慢慢躺下，头一歪，晕倒了过去。
满院乱作一团。
黄翡一边差人去请太医，一边叫人去告诉大太太二太太，自己拿着把团扇给王珺扇风。小春急着回院里叫沉璧来。院里几个有年纪的老妈妈商讨说，怕不是冲撞上了，应当去请人做法事。
大太太抱着孙子还没乐多久，就得知王珺晕过去了的消息。她脑子嗡一声，真是流年不利。
王珺若是就这样死了，此前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化空了。要找人入宫的话，只好去找王家旁支的女孩子，肯定不如王珺心连心。从她娘家找？她边想边往院里走。
一进内室，看王珺面色赤红，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心凉了半截。太医擦了擦汗，道：“小姐午膳进了什么？”
沉璧答道：“小姐只喝了半碗小米粥。”
大太太道：“问题不会在小米粥上。珺娘是同我一起用的，我也喝了半碗，并无什么大碍。”碧玉在边上道：“经手过膳食的人已经一并看了起来，派人审问。”
“不知小姐用了什么与她相撞之物，咽喉肿了起来，气进不来也出不去，情况紧急，小人试试施针；若是施针不得用，怕是要再做打算了。”
“要将衣物除去吗？”一直不开口的二太太问道：“要是除去衣物，恐怕对珺姐儿名声有碍——我做不了这个主。”
大太太沉声道：“没有其他法子吗？”
太医道：“小姐灌不进去汤药，只好施针。施针需在胸口处，需除衣物。”
大太太轻声对黄翡道：“去请大老爷二老爷来，需老爷们做决断。”大老爷还在公堂上，就算做了决断，也只能让大太太免去做恶人。王珺不会做烈女，不会犯傻投井，可宫里人会不介意吗？宫中人介意，还能不能入宫，也是两说。
太医忙道：“太太快做打算，不然，不出一个时辰，小姐的性命就危险了。”
大太太皱着眉头不答话，小春忽得跪在大太太面前，道：“奴婢有一个法子。小姐从前发病与这次相似，当时孝端皇后请来一位中贵人为小姐诊治，那中贵人名叫沈润，治好了小姐的病。如今只找这位中贵人在何处供职，将其请来，姑娘的性命可保全，名声也不受损。”
大太太当机立断，道：“快探明这位中贵人在何处供职，派快马去请这位沈先生来。”她扶起小春道：“你为何不早说？”
“姑娘叮嘱过奴婢，不许生事，凡事忍让些，不给府中添麻烦。去宫中请人必劳累太太老爷，故奴婢不敢说。眼见姑娘性命垂危，才……”
“这孩子太老实了，着实让人心疼。”大太太叹了口气，道：“那当初沈先生说姑娘是什么个病症？与什么冲撞了？”
“沈先生并未说明，只说是犯冲。”说着她便抽泣起来。“当日多亏孝端娘娘大恩，把姑娘救回来。”
众人不语，想起那位早亡的三姑娘。大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七姑娘是没娘的孩子，娘娘心慈，多怜惜她一点。她是个有造化的，娘娘到了天上，还在救她。”
二太太面色并不好看，在礼法上，她就是七姑娘的母亲。大太太这话摆明是在说她不慈爱、嫉妒心重。
当初，三姑娘坐在七姑娘床边，拉着七姑娘的手，看她进来连起身都没起，不咸不淡地说：“叔母是七妹妹的母亲，按理轮不到我来为妹妹请医问药。叔母诸事繁忙，一时看顾不上妹妹，也是有的。这些刁奴，看着主子年青就欺负到头上来了，望叔母多加管束。妹妹这儿人手不够，我现把我的丫头给妹妹。国朝以孝治天下，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更该母慈子孝，为天下先。”句句都扎她心窝。当初王珺晕过去，她身边人只说也许是着了凉，她也就没管。为了贤良名声过了病气可不好，她过了病气还好，她家六哥儿过了病气，她一生的指望都没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是。
照她说，三姑娘好管闲事的性子 ，活该薄命。自然她也不敢说出口，嘴唇抖了抖，道：“那一切就交给大嫂子了。”一阵风一样带着人出了屋子。大太太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这个不着调的弟媳妇，绣花枕头烂草包，心胸又小，眼皮也浅，偏偏气性大。一派天真，跟刚进门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都做婆母的人了，也还是不沉稳。
有大太太看着，其余人也就散了。大少奶奶才生了儿子，府中还有诸多事宜要忙。再者说，姑娘家病中许多人凑着看，毕竟不雅。闻韶阁中人少了下来。
大太太揉了揉头，对碧玉道：“今日就没有一刻闲下来过。陈素茜这蠢货，珺姐不是她生的，也不会不认她这个母亲，珺姐病了她照看着，以后珺姐不会不念着她的好，若是有出息了，也会看顾着点她儿子。我说了两句，好了，跑了。”
碧玉给她揉着肩，道：“她不知给太太添了多少事，还总是满脸气不忿的样子，让人尊重不起来。邹姨娘倒是比她像个太太。”
“邹姨娘那是婆母手里调教出来的。婆母——你没见过，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在她面前连气都不敢出。”大太太喝了口茶，眼前浮现起了那位尊贵无双的魏国大长公主。慢慢从别人的儿媳妇到如今有了许多儿媳妇，哪里容易过？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就为了一个体面的时候，太多了。
碧玉悄声道：“七姑娘这事，是有人要害她吧？”
“八成是。我思量着，是不是宫里有人坐不住。”
“吴娘娘可不是要坐不住了。她有儿子，位分最高，继后保不准就是她的了。”
“她出身低，可只要圣上宠爱，管什么出身？瑾娘的死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不信。瑾娘怀着太子的时候公爹仙逝，她还是公爹亲自教导的，太子不是也好好生下来了吗？瑜娘……”大太太说不下去了。今日越是欢喜，心里头小女儿的影子就怎么也赶不走。她忽的一想，该不是瑜娘的鬼魂作祟，要托着珺娘一块去死吧。
神思飘动见，黄翡隔着屏风报道：“太太，沈先生来了。”大太太忙整了整衣襟鬓发，走到前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