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承乾宫里的小宫女彩莲拎着一只朱漆描金如意食盒,站在宫前的石阶上等候。日头大,屋顶的黄琉璃发出耀眼的光芒,她却不敢有一丝的懈怠,背挺得笔直。她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回话,明知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顿骂。
她在这一批宫女子里头也算是出挑的,还塞了点钱才弄到了这承乾宫。谁不知贵妃娘娘正当盛宠?这往乾东五所送吃食的活派到她头上,她心里还得意——回来报五皇子进了些什么,有没有长高,有什么话要对贵妃娘娘说,贵妃娘娘一高兴,赏银是其次,要紧的是能得她高看一眼。
好不容易出来了一个宫女,是贵妃娘娘身边女史燕儿。彩莲忙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了声“姑姑”,燕儿眼皮都没动一下,道:“进来回话吧。”她便跟着走进后殿。一路上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的食盒愈发沉重了起来。她也不敢抬眼,只看着燕儿的裙摆走,裙摆停了,她便也停下侍立。
“五皇子用了什么?”一道娇妍而微带着些许疲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禁缩了缩脖子,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遇上圣上与寿安长公主来乾东五所探望皇子公主,圣上说,五皇子自有乳母照料,不必成日来送吃食。”
不待她说完,贵妃便冷声道:“那你不会等圣上走后再送?没用的蠢材,自己去外头掌嘴,本宫说停你再进来。”
彩莲忙低下头退了出去,生怕贵妃再说什么。
孝端皇后薨逝,后位空悬,贵妃也不敢过分苛责,怕落下个坏名声。可她越想越气,对燕儿道:“我生善儿的时候是嫔,祖宗家法说不让我养着善儿,我就不养,如今是贵妃,为何还是不让我养着?怎么连送吃食也不让了?”
燕儿急忙劝道:“娘娘您快别这么想。奴婢私以为,圣上是怕您给五皇子送吃食,勾起太子殿下对孝端娘娘的思念,并没有责怪娘娘的意思。”
“也是。”贵妃想了想那近在眼前的后位,便觉得这一切都可以接受了。她忍了这些日子,连颜色衣服都不敢穿,可不能再为了一点小事去触霉头。她又想到那位寿安长公主,她来做什么?她心里有点怕这位长公主。
“那彩莲呢?圣上知道了还以为您心存埋怨呢。”燕儿小心开口道。
“我就是要圣上知道我不乐意。我不是什么泥塑菩萨,我就是想他知道,我要我的善儿,有什么错?牛羊还护犊呢。”
当晚圣上驾临,贵妃没敢再提五皇子的事。反倒是皇帝开口,道:“那宫女给朕带话,你还责罚她了?”
贵妃心下一紧,点了点头,垂首道:“是臣妾心急,臣妾错了。”
“你也是慈母心肠。”皇帝很满意贵妃的顺从,这页就轻轻揭过。他话锋一转,道:“今儿寿安来,提起王家七姑娘给公主做了新衣服,托她带进宫来。寿安说,不如给她个位分,也能照顾孩子一二。”
贵妃抿了抿嘴,道:“那好得很,太子与公主有姨母照料,也可以慰藉姐姐在天之灵了。王七姑娘是姐姐的妹妹,臣妾想,位分应当高些,不如封嫔吧。”一来显得自己贤德,往后可以在王七面前卖个人情;二来其他妃嫔心中天然就对她起了敌意。她微笑看向皇帝。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不是向朕夸赞过杨炯的女儿吗,朕想着,不如就命这两人在中秋,一并入宫,也不封嫔了,直接封妃。瑾娘薨逝后宫中也没有什么喜气,这次册封,由你操持,务必隆重。”
一句话里,贵妃的脑子嗡嗡作响。封嫔还可以装大度,封妃,这就是不满意她,想要另寻个继后的意思。她的确有意让杨家女儿如宫,毕竟她娘家无人,有个在前朝照应的人也不错。杨炯是吏部尚书,图谋入阁,两相照应,那再好不过。但她的意思是封个贵人就成,好了,现在同列四妃,那她不是白白给人做嫁衣了吗?
圣上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孝端皇后在的时候她只要看帝后两人玩心眼子就成。圣上明明知道她对什么都一无所知,既然想不通就乐得逍遥,那他何苦把她捧到高位上,助长她的野心,看着她装贤良大度,然后踩两脚。
他看出她悄悄与外朝联系的小小野望,看出她暗暗给王七使的绊子,于是顺着她的意思,给她找了个大大的不痛快。不,他只是为了给她找不痛快的话,也太高看她了。杨家女和王家女,一个是出身文臣新贵,一个出身勋贵世家,圣上不知又布下了什么棋局,她看不懂的棋局。
早早告诉她,你又蠢又没容人之度又出生低贱,不配当皇后就成了呀。
一边思念孝端皇后,一边又筹谋着继后人选——她算是清楚了,这个继后谁来当都憋屈。
皇帝赏玩了一会儿贵妃明艳美丽又五味杂陈的脸,满意道:“那朕就命人拟旨。”
贵妃小小翻了个白眼,被皇帝看在眼里。自己当初色令智昏,又念她生育皇子,把她扶到贵妃位上。国朝,除了他的母亲,哪个女人有这么快的晋升速度。她就是这么扶不起。当了贵妃了,脑子和当初那个教坊司的小舞姬没有半点长进。
瑾娘是最聪明的,普天之下,能和他有来有回的只有她一个女人。毕竟是青梅竹马呀。今天见到寿安,就想起当年瑾娘做公主伴读、皇后养女的时候。想起她和寿安斗草,输光了,还是自己帮她赢回来的。想起自己把碎银塞给她时,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微笑着,又有点狡黠。寿安大声嚷嚷道:“大哥哥和瑾娘是一伙的!”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是他一生一世的结发妻。
寿安现在话也少了。物是人非那么快。
他有些惆怅,都说情深不寿,瑾娘的聪明被她的重情拖累,到底是自己对不起她。做帝王,就有许多身不由己。虽然对王家送女儿进宫有不满,可为了幼宁和舜宁,他也会给这位王七姑娘高位。不知这位王七姑娘是否有瑾娘半分的聪慧。
王家收到这消息,自然欢喜非常。原本消息是藏着,大家心知肚明,但不会宣扬出去。如今个个往王珺院里道贺,亲友间又是一顿议论。
王珺是二房庶女,生母早逝,地位自然不高。如今眼见就要一步登天,众人见她态度温和亲热,并不托大,半是讨好半是真心,也都说她为人难得,不妄自尊大。王珺对大太太二太太也都维持着一贯的恭谨。
邹姨娘那儿也喜气洋洋。徐家派了官媒拿着徐长公子亲自射的雁,上门提亲,颇有双喜临门的味道。徐家是见圣上对孝端皇后旧情仍在,王家圣宠不衰,放心下手了。
那双聘雁给这门有着十成十算计意味的婚姻蒙上了温情的色彩。大雁是忠贞之鸟,而这份忠贞大抵只有女方能维持。王珺戏谑一想,但还是带上一对嵌宝双喜字金簪道贺。现在她终于可以不再细细打算各处送什么礼,熬夜赶针线了。那对嵌宝双喜字金簪是四少奶奶送的贺礼,转送她人仿佛有对四少奶奶不尊敬的意味在。
但,是的,她就是不满意四少奶奶。再过二个月,四少奶奶就该向她行大礼了——不,如果不是这层亲戚,她都不配来见她,她没有诰命。
按沈润的手段,四少奶奶不会过什么舒服日子。
当然,得等她进宫再说。
邹姨娘还是亲切,说托她的福,王环的婚事才能定下来。她挽留王珺留着吃晚饭:“你父亲也来。他前些日子住在西边的别墅里,晌午刚回来,现去大老爷那儿了。”
这是直接把二太太给拨开了。王珺也没反对。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她即将拥有高位时,她的胆量也与日俱增,行事时也多顺着自己的性子。
要是一直谨慎谦和,那她这个预备嫔妃不是白白当了吗?
二太太还得邹姨娘来治。大太太是只要二太太不在她眼皮子底下犯事,她也只敲打两句,不多苛责。但敲打只对聪明人有用,二太太有时甚至感受不到被敲打了。
她的容貌让她在吴兴娘家的时候就备受宠爱,无论怎样骄横都会被原谅。后来她许嫁京城,嫁的是安国公与长公主的儿子,更是在家中被捧得无法无天。虽说嫁过来之后也吃了不少苦头,但别人没多久看就看出她是个草包,也都懒得理睬她,放任她天真烂漫到如今这个岁数。
要说实打实打击着二太太的骄傲,那就是邹姨娘:没她年轻,没她貌美,没她出身高贵,但就是能把二老爷的心拴住,一个接一个生儿子。
邹姨娘喜盈盈布置着屋子,王环和王珺对坐在炕上,王环拿着本博物志翻看,王珺静静做着针线——一个小荷包,上头绣云中鹤。邹姨娘让小丫头们把冰鉴移近她们些,自己打着扇子。外头有人报道:“二老爷来了。”邹姨娘噙着笑走出门迎接。王珺王环忙都起身行礼。
二老爷生得好,据说他与魏国大长公主长得极为相似。他面白,蓄了须,飘飘若神仙中人。王珺与王环忙让出位置,二老爷坐了。王珺的绣活还没来得及收,二老爷拿起来一看,夸赞道:“这鹤倒是不错,有风骨。”
王珺道:“是女儿托八妹妹画了样子绣的。”
二老爷笑道:“环儿的画有几分我的真传。只可惜环儿是个女孩子。环儿,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要画幅落霞孤鹜图,画的怎么样了?”
“爹爹,我没时间画了。”
“老爷忘了,环儿许人家了。”邹姨娘笑着开口:“老爷这么喜欢环儿,环儿出嫁,老爷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二老爷也有些许心酸,叹道:“几个儿女里,我最喜欢环儿,可惜是个女孩子,到底是别人家的。”
邹姨娘看了看王珺,见她淡然的样子,道:“老爷,自鸣钟坏了,您帮我修修。”
于是二老爷拆开了自鸣钟开始修。邹姨娘捧上茶来,又去拿油灯添些光亮。王珺与王环对坐在两只梨花木小凳上闲话。气氛里说不出的温柔。
二老爷喜欢的,就是这样平常温馨的小家吧。一出生金尊玉贵,所以不把金玉方在眼里。心爱王环,希望她永远是那个不问俗物凡尘的仙女,甚至不愿她婚嫁。自己得不到这样的关心。
人永远不满足于拥有的东西。王珺也是这样。她知道此刻的太平温馨景象是假的,也不属于她,她的依恋甚至于是对她生母的背叛。但她贪恋着这样的时光。
第二日午后,二老爷把她叫去书房。她恭恭敬敬行礼,抬眼,却见二老爷捧着一卷美人画。
二老爷难得柔声道:“你还记得你余姨娘吗?”
王珺摇了摇头。
“这是当年,她伺候我笔墨时,我为她画的像。”
王珺仔细一看,是一个静默的女子,拈着朵小花,微微一笑。余氏年轻时生得端庄丽质,本是二老爷身边的丫鬟,后来生了她,做了姨娘。也曾今两情缱绻过吧,只是二老爷不是长情的人,或者说对她并不长情。
“她命薄,好歹有你这一个女儿,连你都把她忘了,她的魂魄也安息不得。”
“女儿记下了。”
“人家都说你这是有了大前程,我看你并不骄躁,很像你母亲。”当日余氏被抬了做姨娘,面上也是无喜无怒,依旧是举止温柔有度。二太太骄纵跋扈,气性很大;邹姨娘也娇俏明艳过;只有余氏,陪他长大,他年少荒唐,她替他遮掩,还惹怒过他母亲。余氏信佛,身上有宠辱不惊,生死看淡的意味。他当时还年轻,不懂得那是多么可贵的品格,生生错付了佳人。
因为知道,她总是在那里等着,所以也不珍惜。生死两茫茫,才醒悟,已晚了。
他叹了一声,道:“此去珍重,我不靠女儿吃饭,可……我也知道,在那地方,你不往上爬就有人来踩你一脚。我没有能力保下你,让你不必进宫。我是无用之人,只能期望你平安顺逐。我对你和你姨娘,亏欠甚多。咱们父女一场,却如陌生人般。我也无可弥补,我……对不住你。”
王珺没有说话,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她从前怨恨这个父亲,后来渐渐也看淡了。他不算个坏人,只是无用无能,也无情。他说出这句“对不住”,她也无法原谅他。她只能保证,嗯,一段时间内不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