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已在相思局》雾猫66

3、她总爱往他怀里钻

　　阿九在长庚神殿住下了。

　　消息传遍九重天，所有仙神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

　　那是长庚神殿，是天道至尊的居所，三万年来从无外人踏足的圣地。莫说活物，便是一片云敢擅自飘入，都会被那无形威压碾成水雾。

　　可如今，一只连人形都化不全、满身狼狈的狐狸，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

　　不但住了进去，还敢这般肆无忌惮。

　　“长庚！”

　　清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穿透厚重殿门，落在殿外值守的钟离闻筝耳里。他眼皮微跳，握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长庚，你看我抓到什么了！”

　　不用看，他也能想象殿内光景。

　　那只狐狸正叼着一只误闯进来的玉灵蝶，屁颠屁颠跑到师尊面前，献宝似的往他手里塞。

　　“给你！”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好吃的！”

　　殷长庚垂眸，看着那只翅膀都被折腾秃了的玉灵蝶，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嗯。”

　　只一个字，阿九已高兴得尾巴狂摇，七条尾巴晃得像小风车。

　　钟离闻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师尊。”他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那只狐狸正赖在师尊腿上打滚，“玄冥长老求见。”

　　殷长庚抬眼。

　　阿九也跟着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总是一脸温和的师兄。她不喜欢他。他话说得好听，笑得也好看，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看长庚时，永远垂着眼，恭敬、顺从，却藏着说不清的疏离。真正的喜欢与敬重，不该是这样。

　　她要看长庚，就大大方方地看，直勾勾地看，看到他偶尔都会微微偏过头。

　　钟离闻筝那样，一定藏着心思。

　　“让他进来。”殷长庚道。

　　阿九立刻从他腿上爬起，规规矩矩蹲在一旁。她不懂天界规矩，却知道，有外人在时，不能给长庚丢脸。

　　玄冥长老入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神尊端坐主位，白衣如雪，神色淡漠。他身侧，一只毛发稀疏、断了两尾的小狐狸，正襟危蹲，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那眼神，活像在审可疑之人。

　　玄冥一时失语。

　　这就是传遍九重天的那只狐狸？

　　他定了定神，上前行礼：“神尊，老臣有要事禀报。”

　　殷长庚微微颔首。

　　玄冥目光扫过一旁的阿九，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殷长庚道。

　　玄冥这才开口，先说魔界异动，边境有魔族零星出没，虽不成气候，却不得不防。而后话锋一转，提及九重天流言四起，众人议论纷纷——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狐狸身上。

　　“议论什么？”殷长庚淡淡问。

　　玄冥硬着头皮道：“议论神尊收留的这只妖兽，恐与魔族有关。”

　　话音刚落，阿九瞬间炸毛。

　　本就稀疏的毛一根根竖起，身子瞬间胀大一圈。她跳起来，冲着玄冥龇牙咧嘴：“你才跟魔族有关！你全家都跟魔族有关！”

　　玄冥一时怔住，活了三万年，头一回被一只狐狸当众骂全家。

　　“阿九。”殷长庚开口。

　　只两个字，阿九立刻蔫了下来，乖乖缩回殷长庚身边，小声嘟囔：“是他先冤枉我的……”

　　“他没有骂你。”

　　“他说我跟魔族有关！”

　　“那是陈述，不是骂。”

　　阿九歪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可依旧不服气，鼓着腮帮子道：“我才不是坏狐狸，我是最好最好的狐狸！”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殷长庚，分明是在等他一句肯定。

　　殷长庚看着她，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嗯。”

　　阿九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玄冥在一旁看得眉头微蹙。

　　神尊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三万年来，他从未见过神尊对谁有这般耐心。狐狸炸毛，他不怒不压，只轻声两字，像在顺毛，像在哄。如今小狐狸往他身边凑，他不推不拒，任由她挨着蹭着，甚至——

　　还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千万遍。

　　玄冥心下一沉，不再多言，禀报完余下事宜，便躬身告退。

　　出殿时，迎面遇上钟离闻筝。

　　“长老。”钟离闻筝拱手行礼，笑容温润，“辛苦您跑这一趟。”

　　玄冥看着他，目光复杂。

　　方才在殿内，他余光分明看见，钟离闻筝站在门外，视线穿过半开的门，直直盯着里面那只狐狸。

　　那眼神，像极了许多年前，因妒生恨、最终堕入魔道的仙门弟子。

　　“闻筝。”玄冥忽然开口，“你跟随神尊，多少年了？”

　　钟离闻筝微怔，旋即答道：“回长老，三万年了。”

　　“三万年，不短了。”玄冥轻叹一声，“神尊待你如徒，你当谨记本分。”

　　这话分量不轻。钟离闻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长老教诲，闻筝谨记在心。”

　　玄冥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钟离闻筝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云海中的背影，脸上温和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寒。

　　谨记本分？

　　他的本分，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狐狸，一点点夺走师尊所有目光吗？

　　三万年。他服侍师尊三万年，端茶递水，打理诸事，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师尊对他虽不算亲近，却也信任倚重。

　　可自这只狐狸出现——

　　师尊第一次失态，是为她。
　　第一次彻夜不眠相守，是为她。
　　第一次默许旁人直呼其名，也是她。

　　就连那枚万年难遇的朱果……

　　他闭上眼，将心底翻涌的暗沉狠狠压下。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

　　一只狐狸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

　　殿内，阿九趴在殷长庚膝头，仰着小脸看他。

　　“长庚，”她小声说，“那个玄冥长老，他不喜欢我。”

　　“嗯。”

　　“你也看出来了？”

　　“嗯。”

　　阿九有些委屈：“你怎么就知道嗯，多说几个字嘛。”

　　殷长庚低头看她。

　　小狐狸趴在他膝上，七条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他的手腕，一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开口：“他不喜欢你，与你无关。”

　　阿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喜欢我就行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喜欢？

　　她竟然说喜欢。

　　她只是一只刚醒来的狐狸，凭什么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可心底那股滚烫的情绪，骗不了人。

　　自睁开眼看见他的第一瞬，她就喜欢。喜欢他清冷的模样，喜欢他淡淡的语气，喜欢他看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在他眼里，是不一样的。

　　“长庚，”她忽然轻声问，“你喜欢我吗？”

　　殷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阿九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问。

　　就在她垂眸准备收回话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很轻，很柔，揉了一下。

　　“睡吧。”他说。

　　阿九的心，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精准贴在他心口，乖乖闭上眼。

　　那里，有什么在轻轻跳动。

　　一下，又一下。

　　比寻常心跳，快了一点点。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没有说破。

　　殿外，罡风呼啸，万古不息。
　　殿内，她窝在他怀中，睡得安稳无梦。

　　而他垂眸，望着她熟睡的小脸，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冰封，正在一点一点，无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