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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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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侣大典,便这般草草收场。
各路仙家被客客气气送出九重天,离去时无不频频回首,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拼命想窥见那座至高无上的长庚神殿里,此刻究竟是何等光景。
那只狐狸。
那只浑身染血、撕裂虚空而来的九尾狐,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窝在了神尊的怀里。
“你们听清了吗?它方才喊的什么?”
“长庚……它竟敢直呼神尊名讳!”
“嘘,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被罡风吹散,可那些眼神里的惊骇与玩味,半点藏不住。
三万年了,九重天从未出过这样的变故。
那位可是天道化身,万古第一神,连多看凡人一眼都算施舍的存在。
而今,他却为了一只来路不明的畜生,当众失态。
长庚神殿内,气氛冷得像要结冰。
钟离闻筝垂手立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敬的模样,眼底却暗潮翻涌,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死死盯着师尊怀里那团脏兮兮的白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师尊的衣袍。
那件从不沾半点尘埃的雪白僧袍,此刻被血迹泥污蹭得一塌糊涂。
可师尊,浑然未觉。
他只是低着头,维持着从大典上抱她回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师尊。”钟离闻筝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这妖兽来历不明,恐有诡诈。不如交给弟子,先行关押审问。”
殷长庚没有抬头。
“退下。”
又是这两个字。
钟离闻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躬身退去:“是。弟子在殿外等候,师尊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转身离去的刹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狐狸。
它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爪子死死攥着师尊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那姿态,莫名刺眼。
殿门无声合上。
殷长庚依旧未动。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怀里这团脏兮兮的小东西。
她很小,蜷起来不过他两个巴掌大,皮毛本应是极干净的雪白,此刻却结着一块块血痂,右后腿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九条尾巴断了两条,剩下的也秃得厉害。
丑得很。
可他偏偏,挪不开眼。
尤其是那只爪子。
小小的,黑乎乎的,沾着血泥,指甲缝里还卡着碎屑。
就是这样一只脏得不堪的爪子,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力气大得指节都泛白。
就像……
就像生怕他会消失。
殷长庚心口又是一疼。
那道沉寂三万年的金色裂痕,此刻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要破土而出。
他抬手,修长苍白的指尖悬在她头顶,顿了许久,终是轻轻落下。
触到的是温热、柔软,还有黏腻的血痂。
他素来有洁癖。
神殿每日三遍清心咒涤荡,衣袍沾一丝尘埃便即刻更换,就连钟离闻筝递茶时指尖稍近杯沿,他都会微不可察地蹙眉。
可此刻,他抱着这只脏狐狸,任由血污蹭满一身,却没有半分不悦。
甚至……不想放手。
狐狸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哼唧,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头,又把脑袋往他心口拱了拱,拱得更深,几乎要整只钻进他怀里。
那个位置,恰好是金色裂痕所在。
疼。
又疼了。
殷长庚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
不是痛得难忍,而是这疼太陌生。
三万年里,他受过无数伤,流过无数血,却从没有一次——
是这样让他不想抵抗的疼。
他就那样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钟离闻筝进来时,看见的还是同样的画面。
师尊依旧坐在原处,姿势分毫未变,只是低垂的眼睫下,多了两道极淡的青痕。
神佛无需睡眠,可神佛,也会疲惫。
“师尊,”钟离闻筝端着一盏清露,语气愈发恭敬,“让弟子来照料它吧,您已静坐一夜。”
殷长庚终于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隔着万水千山。
钟离闻筝瞬间读懂——师尊在拒绝。
“不必。”
殷长庚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
就在这时,怀中的狐狸动了。
她先抽了抽鼻子,耳朵轻轻一抖,而后,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眸子,琉璃色,像融了冰雪的春水。
刚醒时还有些空洞茫然,可下一瞬,目光便牢牢锁定了眼前的人。
殷长庚。
狐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像是暗夜骤然燃起篝火,像是枯河涌进清泉,像是整个黯淡无光的世界,忽然有了颜色。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然后,嘴巴一咧——
笑了。
一只狐狸,笑得眉眼弯弯,脏兮兮的脸上,是心满意足、傻乎乎的甜。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踩在他手臂上,把小脑袋凑到他面前,用鼻尖轻轻——
蹭了蹭他的脸颊。
“活的!”她开口,还是那沙哑稚嫩的声音,裹着满心欢喜与委屈,“长庚是活的!不是梦!”
钟离闻筝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殷长庚也怔住了。
脸颊上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微微发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她蹭完便退回去,歪头打量他,眼睛亮得惊人。
“长庚,”她又软软喊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殷长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钟离闻筝都以为,他会直接将这狐狸丢出去。
然后,他听见师尊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你叫什么?”
狐狸歪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理直气壮,“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记得你!”她又凑近些,小爪子点了点他的鼻尖,“你是长庚。我最喜欢的。不能忘的。”
钟离闻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最喜欢的?
不能忘的?
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妖兽,竟敢用这种语气同神尊说话?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他正要呵斥,却见师尊再度沉默。
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狐狸开始不安,小心翼翼伸出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长庚?”她试探着喊,“你不高兴吗?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殷长庚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黑乎乎的爪子,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微微发颤。
她在怕。
怕他不要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神族太子的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一只小东西,这样小心翼翼,用爪子碰他。
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
他想不起来了。脑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心口那道裂痕,又一次隐隐作痛。
“没有。”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刚才更柔了几分,“你没有说错话。”
狐狸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真的吗?”她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尽管翘起来的只有几根秃毛,“那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可以一直看着你吗?可以——”
“可以。”
殷长庚打断她。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以?他说可以?
阿九已经高兴得在他腿上打起滚,一边滚一边喊:
“长庚最好了!长庚天下第一好!我最喜欢长庚!”
钟离闻筝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退至角落。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师尊,”他轻声提醒,“它还没有名字。”
殷长庚低头看着腿上滚来滚去的小团子,她滚得太欢,险些摔下去,被他下意识伸手捞住。
“叫什么?”他问。
阿九停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一只小爪子,认认真真数给他看。
“我有九条尾巴,”她说,“现在只剩七条了,但以后会长回来的!所以……”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叫我阿九好不好?”
殷长庚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白衣,墨发,冷淡的面容。
明明是他自己,可在那双眼睛里,竟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好。”他说。
阿九。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很普通,很寻常,甚至有些随意。
可为什么,一念出口,心口就这么烫。
阿九得了名字,高兴得又开始打滚。滚着滚着,忽然停下,可怜巴巴望着他。
“长庚,”她说,“我饿了。”
钟离闻筝在一旁几乎绷不住表情。
饿了?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凡间的客栈吗?
他正要开口,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安分些,却见师尊抬手,从虚空中拈出一枚朱红果子。
“吃吧。”
阿九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朱果,千年一结,整个九重天也没几颗的朱果。
她张开嘴,一口咬下,汁水四溅,蹭得殷长庚满手都是。
钟离闻筝:“……”
阿九浑然不觉,吃得欢天喜地,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长庚真好,阿九最喜欢长庚了。”
殷长庚低头看着她,看着自己满手的汁水,看着被她蹭得一塌糊涂的衣袍。
他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殿外,罡风呼啸。
殿内,她窝在他怀里,抱着朱果吃得满脸都是。
而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三万年来的孤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